书斋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灵异故事大会 > 第243章 佛头归位
    村里人世代守护着一尊无头佛像,相传佛头藏于某处,一旦归位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考古队的意外发现让佛头重见天日,当晚,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突然自尽,死前只留下一句话:“它回来了,我们都得死。”

    诡异的是,老人的尸体不翼而飞,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那脚印的模样,分明是——佛的足迹。

    ---

    一、佛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松树台村这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从早晨开始落,到傍晚时分已经积了半尺厚,把整个村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下面。山脚下的几十户人家像蹲在雪地里的蘑菇,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还没升多高就被冻成了稀薄的一缕,晃晃悠悠地散在灰白的天色里。

    赵德柱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烟袋锅子,眼睛望着进村那条路。

    路上没有车辙,没有人影,只有雪片子密密地往下砸。他老婆在屋里头炕上骂他,说大冷天的蹲外头找死,他装听不见。

    他在等人。

    三天前,县里来人通知,说省里的考古队要进山,让他们村里给安排个住处。带队的干部姓周,三十出头,说话很客气,但赵德柱从他那双眼睛看得出来,这是个拿定了主意就谁也拦不住的主儿。

    村长赵德柱当了二十三年村干部,什么样的没见过?

    他怕的不是这个周队长。

    他怕的是这些人要找的东西。

    烟袋锅子里的火星熄了,赵德柱也没顾上再点,就这么叼着,看着那条雪路发呆。他爹临死前跟他说过的话,这会儿一句一句地往外冒——

    “德柱,你记着,咱老赵家守这村子,守的不是地,是那个头。那个头要是回来了,什么都完了。你记着,什么都完了。”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四十七了。那会儿他爹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攥着他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去。他当时想,老爷子糊涂了,说胡话呢。

    可老爷子咽气之前,硬是逼着他发了个誓——不管啥时候,不管啥人来,都不能让那个头露面。

    他发了誓。

    今年他六十七了。二十年过去,他早就知道老爷子说的不是胡话。

    雪地里突然多了几个黑影。

    赵德柱眯起眼睛,看见三辆越野车正慢慢地往村里开,车灯在雪雾里晃成两团昏黄的光晕。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来人了,烧水。”

    三辆车在他家门口停下。

    头一辆车门打开,跳下来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戴着副眼镜,脸冻得通红。他冲赵德柱笑了笑,伸出只手:“赵村长吧?我是周牧,省考古所的,电话里跟您联系过。”

    赵德柱握了握他的手。这年轻人的手挺热乎,看样子身子骨不错。

    “进屋说话,”赵德柱侧身让了让,“外头冷。”

    周牧摆摆手,回头冲车上喊:“大家伙儿把东西搬下来,先放村长家院子里,别乱放,都归置好了。”

    后头两辆车门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的都一样,灰扑扑的羽绒服,背着大包小包。他们从车上往下搬箱子,铁箱子木头箱子一大堆,看样子是准备长住的。

    赵德柱看着这些箱子,心里头不踏实。

    “周队长,”他凑过去问,“你们这趟,是奔哪儿来的?”

    周牧正从后备箱往外拽一个长条箱子,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腰,冲赵德柱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柏树沟那边有个遗址,以前普查的时候发现的,这次来做详细调查。”

    “柏树沟?”

    “对,就是山后头那条沟,翻过垭口就到了。”

    赵德柱没吭声。

    柏树沟他知道。那地方偏僻,没路,得走三个多钟头山路。他小时候去过一次,那会儿沟里还有几间破屋,后来塌了,就再没人往那边去。

    可他知道那沟里有什么。

    那沟里有个石窟。石窟里头,有一尊无头的佛像。

    他爹跟他说过那个石窟。他爷爷也跟他说过。他们老赵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话里,都有那个石窟。

    只是他们从来不说那个石窟的位置。

    他以为没人知道。

    “周队长,”赵德柱看着周牧的眼睛,“你们怎么知道那地方有遗址?”

    周牧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是那么自然:“以前普查发现的,有记录。”

    “普查是哪年的事?”

    “八几年吧,具体我也说不清。”

    赵德柱不再问了。他知道周牧没说实话。八几年的普查他经历过,那些人来村里,他亲自带的路。他们去的是东边的山,不是西边的柏树沟。

    周牧没说实话。

    可他能怎么办呢?人家是省里来的,有手续,有介绍信,他一个村里的老头,拦得住吗?

    晚饭是赵德柱老婆做的,酸菜炖白肉,贴饼子,管够。考古队那些人挤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吃饭,有人说话有人笑,气氛挺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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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牧坐在赵德柱旁边,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问村里多少人,种什么,年景咋样,问得很家常。

    赵德柱心里头有事,答得有一句没一句的。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门开了,进来个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德柱,”那老头开口就嚷,“听说来人了?”

    赵德柱站起来:“四爷,您怎么过来了?外头下着雪呢。”

    进来的老头姓宋,叫宋满仓,今年八十七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他家住村东头,离赵德柱家有二里地,这么大雪天走过来,肯定有事。

    宋满仓没理赵德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牧。

    周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想打招呼,宋满仓却先开了口:“你们是来找那个头的?”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几个考古队员都不吃了,抬起头看着这老头。

    周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了自然:“老人家,您说什么头?”

    “佛头。”宋满仓的声音很硬,像石头扔进井里,“你们是来找那颗佛头的。”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搀住宋满仓的胳膊:“四爷,您冻着了,先上里屋暖和暖和。”

    宋满仓甩开他的手,眼睛还是盯着周牧:“我跟你说,那东西不能动。动了,全村人都得死。”

    周牧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他放下筷子,走到宋满仓跟前,声音很温和:“老人家,您别多想,我们是来做考古调查的,不是什么找佛头。您说的佛头,是咱们村里的传说吧?我挺感兴趣的,您能给我讲讲吗?”

    宋满仓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嘲讽,倒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似的。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是读书人,你不信。可我跟你说,我八十七了,我见过。”

    “您见过什么?”

    宋满仓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周牧一眼。

    那一眼让周牧心里头打了个寒颤。

    老头的眼睛浑浊,可那一瞬间,周牧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宋满仓走后,堂屋里的气氛一直缓不过来。赵德柱的老婆把碗筷收了,几个年轻队员低声嘀咕了几句,周牧让他们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山。

    赵德柱把周牧送到西屋,那屋收拾出来给周牧一个人住。他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牧看出了他的犹豫:“赵村长,您有话直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真不是来找那个头的?”

    周牧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您也信那个传说?”

    “不是信不信的事。”赵德柱的声音很低,“四爷今年八十七了,他一辈子没出过这村子,他知道的事儿,比你们书上的多。”

    周牧点点头:“我明白。您放心,我们就是做调查,不会动什么东西。真有文物,也是保护起来,不会出事的。”

    赵德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躺到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在边上骂他,说大半夜的不睡觉瞎折腾。他没理她,眼睛盯着房顶的椽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爹那句话——

    “那个头要是回来了,什么都完了。”

    他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二十三。

    他又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窗外头风雪好像小了些,偶尔能听见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咔嚓一声,闷闷的。

    忽然,他听见外头有动静。

    像是有人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一步一步,从他家院墙外边走过去,往村东头去了。

    这个点儿,这么大的雪,谁在外头?

    赵德柱披上衣服下了炕,走到堂屋,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

    雪还在下,院里的脚印早被盖住了。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院门外的雪地上有什么东西。

    他推开门,走过去。

    是一串脚印。

    从院门口往东延伸,一直消失在风雪里。

    赵德柱蹲下来看那脚印。

    看着看着,他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不是人踩出来的脚印。

    或者说,那脚印的形状,不是人该有的形状。

    ——那是五个深深的坑,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个都有手掌那么长,深深地陷在雪里,边缘光滑,像是用什么圆柱形的东西一下一下杵出来的。

    不对。

    赵德柱往脚印的更前方看了看。

    不是圆柱形。

    那是——

    脚趾。

    五个脚趾的形状,清清楚楚地印在雪地上。

    可那不是人的脚。

    人的脚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整齐。

    赵德柱脑子里忽然冒出他爹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他二十年来从来没细想过,可这会儿自己蹦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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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的脚,是平的。五个脚趾一般齐,踩下去,就是一个整印子。”

    赵德柱蹲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他也没觉着冷。他就这么看着那串脚印,看着它越走越远,消失在村东头的方向。

    村东头。

    四爷家在那个方向。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院墙稳住身子,迈步就往东跑。

    脚底下打滑,他就用手撑着地爬起来接着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只知道必须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四爷家的灯亮着。

    赵德柱冲进院子,没顾上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堂屋没人,里屋的门开着,灯从里头透出来。

    他往里走。

    四爷躺在床上。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戴着那顶狗皮帽子,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像是睡着了。

    赵德柱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凉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子上,撞得腰生疼。他顾不上疼,眼睛盯着床上的四爷,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他看见四爷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掰开四爷的手指。

    是一张纸,叠成四方块,上头有字。

    他把纸展开,凑到灯下看。

    就一句话。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它回来了,我们都得死。”

    赵德柱的手开始抖。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跑。紧接着是周牧的声音:“赵村长?赵村长在吗?出什么事了?”

    赵德柱没应声。

    周牧推门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队员。他们看见床上的宋满仓,都愣住了。

    周牧走过去看了看,回头冲身后的人说:“打电话,报警。”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柱,问:“怎么回事?”

    赵德柱没说话,把那张纸递给他。

    周牧接过纸,看着上头那行字,眉头皱起来。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问:“这是什么意思?它回来了——它是什么?”

    赵德柱看着他,忽然问:“你们今天进山,找到什么没有?”

    周牧愣了一下:“没有,今天下雪,我们在村里休整,还没进山呢。”

    赵德柱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周牧没撒谎。

    可那串脚印是从他家门口往东走的。

    不是从山里头来的。

    是从他家门口。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警察来的很快,县局的,来了三个人。带队的姓马,四十来岁,说话办事都很利落。他看了现场,问了情况,最后得出结论:老人年纪大了,自然死亡,那张纸上的话可能是临终前的糊涂话,没什么特殊的。

    至于那串脚印,马队长也看了。

    他蹲在那串脚印前头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他问赵德柱:“这脚印你们动过没有?”

    赵德柱摇头:“没有,我看了就站那儿,没动。”

    马队长没再说什么,让人拍了照,就把案子结了。

    可他临走的时候,单独把周牧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周牧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看。

    赵德柱问他马队长说了什么,周牧只说没事,让赵德柱别多想。

    可赵德柱看得出来,周牧心里头有事。

    上午十点多,警察走了,考古队的人也准备进山了。周牧跟赵德柱说,他们计划在山上扎营,可能要住几天,让他别担心。

    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那几辆越野车往山里头开。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他老婆来叫他回去吃饭,他摆摆手,没动。

    他站在那儿,一直站到日头偏西。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柏树沟的雪地里,周牧正蹲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石窟前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颗佛头。

    从雪里露出来,就那么静静地搁在那儿,眼睑低垂,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周牧看了很久。

    他身后站着的人都不敢出声。

    最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周队,这……怎么办?”

    周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先拍照,记录坐标,”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要动它。”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颗佛头。

    他总觉得,那双半闭着的眼睛,正从眼缝里看着他。

    二、起塔

    周牧在石窟前蹲了一夜。

    不是他想蹲,是走不了。

    天黑之后雪又下起来,山路本来就不好走,这下彻底封死了。同行的几个队员缩在石窟旁边的背风处,生了堆火,挤在一起熬着。周牧就坐在佛头旁边,隔一会儿看一眼,像是在守着什么。

    那颗佛头埋在雪里大半个,只露出眉眼以上的部分。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在佛脸上,那双半闭着的眼睛就显得忽明忽暗,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也跟着变。有时候看着像是在笑,有时候看着又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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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牧是学考古的,见过的东西不少。汉墓里的陶俑,唐窟里的佛像,宋瓷上的花纹,他见惯了。可这颗佛头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火快熄了,他起身去捡柴。转过石窟的墙角,忽然看见雪地上有东西。

    是脚印。

    一大串,从他蹲的地方一直往西延伸,消失在黑夜里。

    他蹲下来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开始发凉。

    那是五个深深的坑,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个都有手掌那么长。

    和他昨天早上在赵德柱家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往西边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片子还在落,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什么都盖住。

    他转身往回走,想去叫醒其他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对。

    他蹲了一夜,没离开过。这颗佛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那脚印是从他蹲的地方开始往西走的。

    可他没动过。

    那是谁走的?

    周牧站在雪地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乱。最后他走回石窟,站在佛头前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颗头看。

    佛头的眉眼还是那样,半闭着,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翘着。

    可他忽然觉得,佛头的脸好像偏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没记错,傍晚的时候,佛头的脸是正对着他的。

    现在,偏了。

    偏的方向,正是西边。

    腊月二十五,佛头被挖出来的第三天。

    松树台村的雪已经停了,天却一直没有晴。铅灰色的云压在山头上,压得人心里头发闷。

    赵德柱这几天一直睡不着。

    四爷没了,这是村里的大事。按规矩得办丧事,可四爷没儿没女,赵德柱就张罗着,找了几个人,把四爷抬到祖坟那边埋了。下葬那天,他看着那口薄皮棺材放进坑里,心里头总觉着哪儿不对劲。

    四爷死的时候攥着那张纸,纸上的话他看见了,周牧也看见了。

    “它回来了,我们都得死。”

    它是什么?

    是那颗佛头吗?

    赵德柱不敢往下想。

    那天傍晚,他正坐在堂屋里抽烟,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出去一看,是考古队的人回来了。三辆越野车,少了一辆,人也少了几个。

    周牧从车上下来,脸色发灰,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见赵德柱,摆摆手,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西屋。

    赵德柱跟过去,站在门口问:“周队长,出啥事了?”

    周牧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周队长?”

    周牧抬起头,看着赵德柱,忽然问:“赵村长,您信佛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我不信那个。”

    “那您信什么?”

    赵德柱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牧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说:“那颗佛头,我们找到了。”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就在柏树沟那个石窟里头,埋在一堆乱石底下。我们把它挖出来了。”

    “你们……动了?”

    “动了。”周牧点点头,“拍了照,记了坐标,但是没拿回来,还搁在那儿。我想等雪化了再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们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牧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昨天夜里,有队员看见那颗佛头旁边有脚印。不是咱们的脚印,是另一种脚印。特别大,五个脚趾一般齐,像是赤脚踩出来的。”

    赵德柱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队员回来跟我们说,我们去看,确实有。我守了一夜,没敢合眼。今天早上起来,佛头还在,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它的脸偏了。昨晚我盯着的时候,是正对着我的。今早起来,偏了,往西边偏了。”

    赵德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赵村长,我知道您心里有事。这村子肯定藏着什么秘密。您能不能告诉我,那颗佛头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村里人都说不能动?”

    赵德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更低了。他看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最后,他开口了:

    “这事,得从民国那会儿说起。”

    民国二十六年,秋。

    松树台村来了一伙人。

    那会儿赵德柱还没出生,他爹赵老闷才十八九岁。他后来听爹说的,那伙人有十几个,领头的是个穿长衫的先生,姓章,据说是从省城来的,做什么古董生意。

    他们来的时候,正赶上秋收。村里人都在地里忙活,没人顾得上搭理他们。那姓章的也不着急,就在村里住下了,说是要收山货,价钱给得不低,慢慢跟村里人混熟了。

    后来有一天,姓章的请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喝酒。酒过三巡,他就开始打听,问这山里有没有什么庙啊,老房子啊,石碑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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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听的是柏树沟。

    那会儿柏树沟还不叫柏树沟,叫佛爷沟。

    沟里有座庙,早年间香火挺旺,后来败了,庙塌了,就剩一个石窟,里头供着一尊石佛。那石佛挺大,一丈多高,坐在莲花台上,手结着印,脸朝着东边,看着日出。

    村里老人说,那佛有灵,保佑这一方水土,年年风调雨顺。

    姓章的听说了,就说想进去看看。村里那几个后生喝多了酒,就带着他去了。

    进了石窟,姓章的看见那尊佛,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他不是在看佛的脸,他在看佛的身子。

    那佛的身子底下,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字。

    姓章的是读书人,认出了那些字。他没吭声,带着人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不见了。

    同来的那十几个人也不见了。

    村里人以为他们走了,没当回事。

    第三天夜里,村里忽然来了一队兵。

    说是兵,又不像是正经兵。穿的都是老百姓的衣服,扛的却是真家伙,长枪短枪都有。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骑着马,进村就把人都赶出来,围在场院里,让交出那个姓章的。

    没人交得出来。

    黑脸汉子不信,说有人看见姓章的进了这村子,不交出来就杀人。

    那会儿是乱世,杀人就跟杀鸡似的。

    黑脸汉子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

    第三个,是个孩子。

    那孩子的爹疯了,挣开按着他的人,冲上去拼命,被人一枪托砸在脑袋上,砸得满脸是血。

    就在这时候,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村里一个老头,叫宋宝山,也就是宋满仓的爹。

    宋宝山那年六十七,瘦得跟麻秆似的,走路都打晃。他走到黑脸汉子跟前,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传到赵德柱他爹耳朵里,又传到他耳朵里——

    “你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儿。你放人,我带你去。”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说行。

    宋宝山带着那队人进了山。

    他们去的方向,是柏树沟。

    那一夜,村里人谁也没睡。第二天天亮,那队人回来了。

    黑脸汉子骑着马,马鞍子上挂着个包袱。包袱里头圆鼓鼓的,用布裹着,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们走后,宋宝山没回来。

    过了三天,他才被人从沟里抬回来。

    抬他的人说,他在那石窟里躺着,浑身是血,嘴里只剩一口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窟顶上的天窗。

    抬回来之后,他只活了两天。

    临死前,他把几个后生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成了松树台村的祖训——

    “佛头在哪,谁也不能说。佛头要是回来,谁都活不成。”

    赵德柱说完这些,屋里安静了很久。

    周牧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那个姓章的,”他开口问,“后来呢?”

    赵德柱摇摇头:“不知道。那队人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那会儿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追查这些。”

    “那个黑脸汉子马鞍上挂着的包袱,里头装的就是佛头?”

    “应该是。从那以后,石窟里的佛就没了头。”

    周牧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佛头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赵德柱又摇头,“有人说那队人带着佛头出了山,卖给了外国人。有人说他们半道上起了内讧,互相残杀,佛头就丢在山里了。还有人说,那黑脸汉子根本就没出山,死在山里头了,佛头也跟他一块儿埋了。传什么的都有,可谁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周牧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忽然问:“赵村长,您知道那颗佛头底下压着的石头上,写的是什么字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不知道。那会儿没人认字,谁知道写的是啥。”

    周牧回过头,看着他说:“那个姓章的认出来了。他肯定认出来了,不然不会那么急着跑。”

    赵德柱没接话。

    周牧又走回来,坐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赵村长,我跟您说实话。我们这次来,确实不是普查发现的。我们是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柏树沟有重要文物,让我们去调查。那封信里头还附了一张照片,是那颗佛头的照片。”

    赵德柱心里一惊:“照片?谁拍的?”

    “不知道。信是寄到所里的,没留名字,只写了几个字——‘佛头在此,速来取’。”

    赵德柱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周队长,这不对啊。那佛头在山里头埋了几十年,怎么会有人拍到照片?”

    周牧点点头:“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个。按您说的,佛头民国那会儿就被盗走了,那后来这些年,它去哪儿了?是谁把它放回石窟的?那张照片又是谁拍的?为什么要寄给我们?”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堂屋里传来赵德柱老婆烧火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响着,烟火气透过门缝飘进来。可他们谁也闻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想不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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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很久,周牧忽然开口:“赵村长,我得回去一趟。”

    “回哪儿?”

    “回石窟。那颗佛头还在那儿,我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赵德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牧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您刚才说的那个宋宝山,他是怎么死的?”

    赵德柱愣了一下:“被打的呗,浑身都是伤。”

    周牧摇摇头,盯着他的眼睛:“您刚才说他临死前眼睛一直盯着石窟顶上的天窗。您知道天窗外头是什么吗?”

    赵德柱不知道。

    周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是西边。石窟顶上的天窗,正对着西边。”

    腊月二十六,凌晨。

    周牧带着三个队员,开着一辆车,又进了山。

    赵德柱本来想拦着,可他拦不住。周牧是那种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车灯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山脚下。

    他老婆来拉他回去,他甩开她的手,还是站着。

    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后来他终于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是山那边。

    声音很大,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他回头往山那边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山,和那个声音,轰隆隆地滚过来,又轰隆隆地滚过去,最后消失在远处。

    他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后来的事,他是听周牧说的。

    那会儿周牧刚从医院出来,脸上缠着绷带,一只胳膊打着石膏,坐在赵德柱家的炕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热水,脸色白得像纸。

    “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石窟塌了。”他说。

    “塌了?”

    “整个塌了。洞口被大石头堵得严严实实的,进不去。我那三个队员,有一个被滚下来的石头砸断了腿,还有一个差点被埋进去。”

    赵德柱没吭声。

    “我们在外头喊,没人应。清理了半天,才清出一条缝。我钻进去一看……”

    周牧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搪瓷缸子,半天没说话。

    赵德柱等着。

    “那颗佛头不见了。”

    周牧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进去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雪地上有脚印,从石窟里头往外走,一直走到山崖边上,然后就没了。”

    赵德柱的心往下沉。

    “什么脚印?”

    周牧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是那种脚印。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的,像是……”

    他没说完。

    赵德柱替他说完了:“像是佛的脚印。”

    周牧点点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周牧忽然问:“赵村长,您说那个宋宝山临死前,一直盯着天窗看。您说他看见了什么?”

    赵德柱答不上来。

    周牧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似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

    寄到所里的那张照片,是黑白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高处往下拍的,正好能看见佛头的脸。

    那个角度,那个高度……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着赵德柱。

    “赵村长,石窟顶上的天窗,离地面有多高?”

    赵德柱愣了一下,想了想:“听老人说,挺高的,两三丈吧,人够不着。”

    两三丈。

    那张照片的角度,就是在两三丈高的地方拍的。

    周牧的后背开始发凉。

    如果佛头一直是埋在乱石底下的,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如果佛头是最近才被人放回去的,放它回去的人又是谁?

    那个从石窟里走出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站在这间老屋里,窗外是天,山,雪,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正在回来。

    三、逐迹

    腊月二十八,雪又下起来。

    这回下得比上回还大,鹅毛片子似的往地上砸,半天功夫就把整个村子埋了半截。赵德柱活了六十七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雪往上涨,心里头越来越慌。

    周牧那几天一直没走。他的胳膊还打着石膏,脸上还缠着绷带,住在西屋里头,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天,看看山,然后回去坐着,什么也不说。

    那几个受伤的队员被送去了县医院,剩下的几个跟着周牧,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干耗着。

    赵德柱老婆天天做饭,酸菜炖白肉,贴饼子,熬粥,变着花样做。可谁也没心思吃,一桌子菜剩了大半,最后都便宜了院子里那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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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倒是吃得欢。

    那条狗是赵德柱养了三年的大黄,平时见人就摇尾巴,这几天忽然不对劲了。

    第一天,它开始叫。

    对着村东头的方向,一个劲儿地叫,叫得嗓子都哑了。赵德柱骂它,它不听,还是叫。后来叫累了,就趴在地上,喉咙里呜呜地响,像是在害怕什么。

    第二天,它不叫了。

    它开始躲。

    见人就躲,见赵德柱也躲,夹着尾巴缩在柴垛后头,怎么叫都不出来。赵德柱去拉它,它浑身哆嗦,尿了一地。

    第三天,它跑了。

    早上起来,柴垛后头空空的,只剩一滩尿印子,早冻成冰了。赵德柱绕着村子找了一圈,没找着。后来有人看见,说那狗往山里跑了,跑得飞快,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

    周牧听说这事,没说话。他只问了一句:“那条狗以前跑过吗?”

    赵德柱摇头:“没有。这狗老实,三年了,没出过村。”

    周牧点点头,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赵德柱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柏树沟的石窟里头,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就那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听见有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水珠往下滴。

    他往声音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还会动。

    他低头看,看不见。

    他又走了一步,踩到的还是那东西。

    软软的,滑滑的,还会动。

    他开始害怕了,想往回走,可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四周全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听见那个声音,滴答,滴答,滴答,越来越近。

    忽然,他看见了光。

    不是亮光,是一点微弱的,绿莹莹的光,从头顶上照下来。

    他抬起头。

    头顶上是那个天窗,两三丈高,正对着他。

    天窗的外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看。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一个轮廓,很大,很黑,正俯着身子,透过天窗往里头看。

    他看着那个轮廓。

    那个轮廓也看着他。

    然后,那个轮廓动了。

    它从天上下来。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从那个小小的天窗里挤进来。

    它越挤越近,越挤越近,近到他能看见它的脸——

    那是佛的脸。

    慈悲的,庄严的,低垂着眼睑,嘴角微微上翘的,佛的脸。

    可那佛的脸,是活的。

    它正看着他。

    它正冲着他笑。

    赵德柱从梦里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他坐在炕上,喘着粗气,心脏跳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外头还是黑的。雪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

    他定了定神,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别的声音。

    是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一步一步,在他家院墙外头走过去。

    那个方向,还是村东头。

    他披上衣服下了炕,走到堂屋,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个东西太高了,比人高出一大截,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看不清它的样子,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像一尊立着的佛像。

    它站着,面朝着村东头。

    站了很久。

    然后,它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那一步,让赵德柱看见了它的脚——

    那是一只巨大的脚,赤着的,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地踩进雪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赵德柱的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他就那么扶着门框,看着那个东西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转过身,想去叫周牧。

    一回头,周牧就站在他身后。

    周牧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直直地盯着院门外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见了。”

    赵德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牧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我看见了。”

    腊月二十九,天终于晴了。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白花花的雪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得刺眼。可村里的人谁也没心思看这景致,都窝在家里,不敢出门。

    从昨天夜里开始,村里就出了怪事。

    先是赵德柱家的狗跑了。接着是李老三家丢了两只鸡,鸡窝的门关得好好的,鸡却不见了,只剩下几根鸡毛,还有一串脚印。

    那脚印,赵德柱认得。

    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的,深深地踩在雪里。

    然后是张寡妇家的猪。

    那头猪有一百多斤,关在圈里,门闩插得好好的。早上起来,猪不见了,圈里只剩一滩血,还有那串脚印。

    张寡妇当场就晕过去了。

    周牧去看了现场,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跟赵德柱说,那猪不是被拖走的,是被扛走的。脚印的深浅不对,扛着东西的时候踩得深,放下的时候踩得浅。那东西扛着猪,一直往村东头走,走到山脚下,脚印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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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柱问:“山脚下有啥?”

    周牧看着他,说:“往东走,翻过那座山,就是柏树沟。”

    赵德柱没再问了。

    他知道周牧在想什么。

    那东西是从柏树沟来的。

    它要来干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午,村里又出事了。

    这回是刘铁匠家。

    刘铁匠是村里唯一不信邪的人,五十来岁,膀大腰圆,打了一辈子铁,什么鬼神都不怕。听说赵德柱看见的那东西,他嗤之以鼻,说赵德柱老糊涂了,眼花看错了。至于丢鸡丢猪的事,他更不当回事,说肯定是山里的野牲口下来找食吃,雪大找不到吃的,就进村偷东西。

    他还放话出来,说那东西今晚要是敢来他家,他就让它见识见识什么叫做铁。

    那天晚上,他真就守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打铁用的大锤,等着那东西来。

    等到半夜,啥也没有。

    他老婆劝他进屋睡,他不听,非要等到天亮。

    等到后半夜,他还是没等到。

    他老婆出来给他送热水,走到院子里,忽然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推了推他。

    他倒了。

    直挺挺地往前倒,砸在雪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老婆尖叫起来,全村的人都惊醒了。

    赵德柱和周牧赶到的时候,刘铁匠已经死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是看见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他手里的那把大锤,不见了。

    雪地上有脚印。

    那串脚印从刘铁匠站着的地方开始,往院门口走,然后出了院门,往村东头去了。

    脚印旁边,还扔着一把大锤。

    那把大锤被拧成了麻花。

    周牧蹲下来看那把锤,看了很久。他试着用手掰了掰,那锤是实心的铁,少说也有二十斤,能把这种锤拧成麻花,得用多大的力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东西的力气,比人大得多。

    比人大得多得多。

    刘铁匠的死把整个村子都吓坏了。

    从那以后,没人敢在夜里出门了。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窗,吹了灯,躲在炕上,大气都不敢出。

    可那东西还是来。

    它不再偷鸡偷猪了,它开始在村子里走。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村里人就能听见那个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那串脚步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再从村东头走回村西头,一遍一遍,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找什么。

    有时候它会在某家门口停下来,停很久。

    被它停下来的人家,第二天一早就会发现,门口的雪地上有两个深深的脚印,并排站着,面朝里,像是在盯着屋里看。

    没人敢开门。

    没人敢往外看。

    可每个人都知道它在外头。

    它在外头站着,看着,等着。

    周牧那几天几乎没合眼。他翻遍了带来的所有资料,又把赵德柱讲的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他把这些事串起来,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越想越乱。

    民国二十六年,佛头被盗。宋宝山带人去追,被打成重伤,临死前一直盯着石窟顶上的天窗。

    八十年后,有人寄来佛头的照片,让他们来取。

    他们来了,佛头找到了。

    然后,佛头不见了。

    然后,那东西出现了。

    它从石窟里出来,进了村子,开始杀人。

    周牧把这些事写在纸上,画成一条时间线。他看着这条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那东西是跟佛头一起回来的,那佛头在哪儿?它为什么要把佛头带走?

    如果那东西就是佛头变的,那它为什么要杀人?佛不是慈悲的吗?

    他想不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东西在找什么。

    它在村子里一遍一遍地走,在每家每户门口停下来往里看。它在找什么?

    那天晚上,他终于想明白了。

    它在找人。

    它在找那个知道佛头下落的人。

    民国二十六年,宋宝山带着那些人去了石窟。后来那些人走了,佛头没了,宋宝山活着回来了。

    宋宝山知道佛头的下落。

    可他到死也没说。

    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

    可那东西不信。

    它回来了,来找那个知道秘密的人。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那它现在在找谁?

    周牧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想到了宋满仓,那个死前留下纸条的老头。他是宋宝山的儿子,他知道什么?

    可他也死了。

    那还有谁?

    宋宝山临死前把秘密告诉了几个人。那几个后生是谁?

    赵德柱说过,宋宝山临死前把几个后生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佛头在哪,谁也不能说。佛头要是回来,谁都活不成。”

    那几个后生是谁?

    周牧从屋里冲出去,跑到赵德柱的房间,一把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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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柱正坐在炕上发呆,被他吓了一跳。

    “周队长,咋了?”

    “那几个后生,”周牧喘着粗气,“宋宝山临死前叫去的那几个后生,是谁?”

    赵德柱愣住了。

    他想了想,说:“这事我爹跟我说过。那几个人,有宋宝山的儿子宋满仓,有刘铁匠他爹刘大锤,有李老三家他爷李贵,还有……”

    他忽然停住了。

    周牧盯着他:“还有谁?”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

    “还有我爹。”

    腊月三十,除夕。

    松树台村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过。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包饺子,守岁,热热闹闹的。今年什么也没有。没人贴春联,没人放鞭炮,没人包饺子,更没人守岁。

    太阳一落山,所有人都躲进屋里,关紧门窗,大气都不敢出。

    赵德柱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他爹留下的那串佛珠。

    那串佛珠是他爹临死前交给他的,说这是宋宝山留下的,让他好好保管。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串佛珠。

    今天他拿出来,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第十八颗的时候,他发现那颗珠子跟别的珠子不一样。

    那颗珠子是空心的。

    他拧开那颗珠子,从里头倒出一张纸条。

    纸条很旧,发黄了,边角都脆了。他把纸条展开,凑到灯下看。

    上头只有几个字——

    “佛头在井里。宋宝山。”

    赵德柱的手开始抖。

    他捧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家的井,就在院子里。

    那口井是他爷爷那辈打的,打了几十年了,早就不用了,用一块大石板盖着。

    他从来没想过,那口井里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他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他动那口井。有一年他想把井填了,他爹死活不让,还发了很大的火。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东西找了八十年的东西,就在他家院子里。

    赵德柱坐在炕上,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知道他该怎么做。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周牧。

    可他刚站起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那串脚步停在他家门口。

    他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别的声音。

    是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像是有人在敲门。

    赵德柱的心跳得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他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还是三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那扇门的外头传进来。

    那个声音很低沉,很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赵德柱。”

    他在叫他的名字。

    四、归位

    周牧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躺在西屋的炕上,睁着眼睛盯着房顶。

    他睡不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得他脑子都快装不下。他把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找出一个答案,可越想越糊涂。

    这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他以为是赵德柱来找他,刚要起身,忽然觉着不对劲。

    那敲门声不是从堂屋传来的,是从外头——院门的方向。

    这么晚了,谁来敲门?

    他披上衣服,走到窗户边,悄悄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个东西太高了,比人高出一大截,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那东西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尊佛像。

    一尊巨大的石佛,一丈多高,坐在莲花台上,手结着印,脸朝着院子里。

    它没有头。

    周牧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就那么站在窗户边,看着那尊无头的佛像,一动也不能动。

    那佛像坐着,面朝着院子,像是在等着什么。

    它等了一会儿,然后动了。

    它从莲花台上站起来。

    那尊巨大的石佛,从莲花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它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咯吱,咯吱,咯吱。

    它走过院子,走到那口井边,停了下来。

    它站在井边,低着头,像是在看井里头。

    然后,它伸出两只手。

    那两只手很大,像两块大石头,伸进井里,慢慢地往上提。

    井里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搅动了。

    周牧看见,那双手从井里提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头。

    一颗巨大的石佛头,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翘,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那佛像把佛头举起来,举过头顶,慢慢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放。

    周牧看着那颗佛头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尊无头的身躯,脑子里忽然闪过赵德柱说过的那句话——

    “佛头要是归位,谁都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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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喊,想冲出去,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那颗佛头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

    佛头归位了。

    那尊佛像完整了。

    它站在井边,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井里,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然后,它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它的脸上,照出那张慈悲的,庄严的,嘴角微微上翘的脸。

    可那张脸,是活的。

    它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不是石头的眼睛,是真的眼睛,黑的,亮的,深得看不见底。

    那双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周牧藏身的这扇窗户上。

    周牧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那佛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张慈悲的,庄严的佛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不是佛像该有的笑容。

    那是人的笑容。

    那是看见了想找的东西之后的,满足的笑容。

    周牧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佛像已经不见了。

    他冲出屋子,跑到院子里。

    雪地上有脚印,那串深深的脚印从井边开始,一直往院门口延伸,然后出了院门,往村东头去了。

    他追出去。

    雪很厚,跑不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追到村口,追到山脚下,追到那条进山的路。

    脚印一直往山里延伸。

    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前头是山,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串脚印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雪地里。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正月初一。

    松树台村的雪地上,多了几行字。

    那是周牧写的。他用树枝在雪地上划,一笔一划,写得很大,每个字都有一人高——

    “佛头在井里。”

    “别动。”

    “等我回来。”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几遍,确认每个字都清楚,才转身往山里走。

    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他走。

    他本想拦着,可他知道拦不住。周牧是那种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牧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赵村长,我进山去看看。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就带人离开这个村子,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赵德柱问他要去哪儿。

    周牧说:“去把它送回去。”

    赵德柱不明白什么意思,周牧也没解释。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然后就走了。

    现在他走在进山的路上,雪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费劲。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顺着那串深深的脚印往前走。

    那串脚印很大,很深,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地排着。他踩着这些脚印走,像是踩着一个巨人的足迹。

    走了两个多钟头,他看见了柏树沟。

    沟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被雪压得弯了腰。他绕过老槐树,往里走。

    沟里的雪更深,快到膝盖了。他一步一步地趟着雪走,走得满头大汗。

    终于,他看见了那个石窟。

    石窟的洞口塌了一大半,被大石头堵着。可那些大石头被人挪开了,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钻了进去。

    石窟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手电筒,往前照。

    石窟不大,也就两三间屋子那么宽。正中央是一个莲花座,空空的,上头什么也没有。莲花座后头的墙壁上刻着一些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他走近了看。

    那些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他用手电筒照着,一个一个地辨认——

    “佛头在井里。宋宝山。”

    他愣住了。

    这是宋宝山刻的?

    他什么时候刻的?

    他忽然想起来,赵德柱说过,宋宝山临死前被人从石窟里抬出来,浑身是血,只活了两天。

    他是在石窟里刻的这些字?

    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刻的?

    周牧站在那些字前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

    石窟的洞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那不是人。

    那是一尊佛像。

    一尊完整的,巨大的石佛,站在洞口,堵住了所有的光。

    它正看着他。

    周牧的手开始抖,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他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盯着那尊佛像,一步一步往后退。

    佛像没有动。

    它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周牧退到石窟的最深处,背抵着冰凉的石头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他看着那尊佛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它是怎么进来的?

    洞口那么小,它那么高,那么宽,它是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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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

    除非它本来就在这儿。

    它一直在这儿。

    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周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从石窟里走出去的东西,那个进村的,杀人的,站在井边把佛头装上去的东西——

    那不是佛像。

    那是别的东西。

    那个东西把佛头从井里拿出来,装在佛像的脖子上。

    然后它去哪儿了?

    周牧看着眼前这尊完整的佛像,忽然明白了。

    那东西没有走。

    它回来了。

    它回到这个石窟里,回到这尊佛像的身体里。

    现在,佛头归位了,佛像完整了。

    它就在这儿。

    它正看着他。

    周牧站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都开始变暗。

    佛像一直看着他,一动不动。

    最后,周牧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石窟里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是谁?”

    佛像没有回答。

    “你是那尊佛吗?”

    佛像还是没有回答。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佛像依旧沉默。

    周牧看着它,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他一个学考古的,拿着公家的钱,跑到这个深山老林里来找什么文物,结果找到了一个会走路的佛像,一个会杀人的佛像,一个会站在井边把佛头装上去的佛像。

    这算什么?

    考古报告怎么写?

    他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尊佛像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周牧的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手电筒的光照在佛像的脸上,照出那张慈悲的,庄严的,嘴角微微上翘的脸。

    那张脸正对着他。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然后,那尊佛像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低沉,很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的——

    “我等了你很久。”

    周牧愣住了。

    “你……等我?”

    佛像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周牧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

    寄到所里的那张照片,角度很奇怪,像是从高处往下拍的。

    那个高度,只有石窟顶上的天窗能够拍到。

    可天窗离地面两三丈高,谁能爬到那么高去拍照?

    除非——

    除非拍照的,不是人。

    周牧抬起头,看着石窟顶上的那个天窗。

    天窗外头是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又看着眼前这尊佛像。

    佛像的眼睛还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不是石头的眼睛。

    那是活的眼睛。

    那是——

    那是他的眼睛。

    周牧忽然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佛头归位的那天晚上,站在井边的那尊佛像,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笑容。

    那个满足的笑容。

    它不是在找他。

    它是在看他。

    它是在记住他。

    因为它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让它离开这个地方的人。

    现在,它找到了。

    周牧看着佛像,佛像也看着他。

    他看着佛像的眼睛里那一点点越来越亮的光,忽然想起赵德柱说过的话——

    “佛头要是归位,谁都活不成。”

    原来这句话,不是威胁。

    是预言。

    是八十年前,宋宝山用最后的力气刻在墙上的预言。

    “佛头在井里。宋宝山。”

    他刻下这行字,不是为了告诉后人佛头在哪里。

    他是为了告诉后人——

    佛头归位的时候,佛像就会活过来。

    它会找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它离开这个地方的钥匙。

    周牧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笑。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尊佛像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佛像走得很慢,很稳。

    它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它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然后,那尊佛像伸出两只手。

    那两只手很大,很凉,像两块大石头,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周牧闭上眼睛。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跟我走吧。”

    五、尾声

    正月初五。

    松树台村的雪开始化了。

    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进山的路。

    周牧说三天后回来。

    今天是第五天了。

    他没回来。

    赵德柱站了很久,直到他老婆来叫他回去吃饭。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雪地上有几行字。

    那是周牧临走前写的——

    “佛头在井里。”

    “别动。”

    “等我回来。”

    那些字被雪盖了一半,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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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柱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用手把那些字上的雪拨开。

    他拨着拨着,手停住了。

    那些字的下头,雪地上,还有别的东西。

    是一串脚印。

    从村里往山里去的方向,是周牧的脚印。

    可在那串脚印旁边,还有另一串脚印。

    很大,很深,五个脚趾一般齐。

    那串脚印是跟着周牧的脚印走的,一步一步,像是陪着他一起走,又像是押着他一起走。

    走到山脚下,两串脚印都消失了。

    赵德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起来,往山那边看。

    山还是那座山,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山那边传来的,很远很远,像是风声,又像是别的声音。

    他仔细听。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那是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一步一步,往村子这边走。

    赵德柱的心跳得厉害。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山脚下。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山脚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雪地里走着。

    他走得很稳。

    赵德柱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周牧。

    周牧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背着那个大包,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他走到赵德柱面前,停下来,笑了笑。

    “赵村长,我回来了。”

    赵德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周牧很久。

    周牧的脸很平静,眼睛也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刚办完一件什么事,很满意的样子。

    赵德柱张了张嘴,问了一句话——

    “周队长,你……你怎么回来的?”

    周牧笑了笑,说:“走回来的啊,还能怎么回来?”

    赵德柱又问:“那东西呢?”

    周牧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那尊……那尊佛像。”

    周牧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赵村长,你说什么呢?什么佛像?”

    赵德柱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回去吧,我饿了。”

    他迈步往村里走。

    赵德柱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雪地。

    周牧的脚印,一步一个,踩在雪上。

    那脚印,和平时不太一样。

    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地排着。

    赵德柱停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牧走出几步,回过头来,看着他。

    “赵村长,怎么了?”

    赵德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周牧的脸,笑眯眯的,很和气。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梦里,在井边,在那个黑乎乎的石窟里头。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深得看不见底。

    赵德柱站在那儿,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天,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