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烟这次发作来得很突然。
白天还好好的,在院子里晒了太阳,吃了影七送来的点心,还跟系统聊了几句。晚上躺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先是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盖了三床被子还在抖。
然后是疼。
熟悉的钝痛从胸口蔓延开,像有人拿着锈刀,一下一下剜她的骨头。
她蜷在床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系统急得团团转:【宿主!您这样不行!得叫人!】
“别叫……”
【可是您——】
“大半夜的……”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叫谁……”
话音刚落,门被人推开。
月光里站着一个人。
他没坐轮椅。
他跑进来的。
苏云烟迷迷糊糊看见那个身影,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她被抱进一个怀里。
“苏云烟!苏云烟!”
那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听见的,是那个声音对着外面吼:
“叫太医!快叫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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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灯火通明。
太医拎着药箱跑进来的时候,姬景淮正守在床边,握着苏云烟的手,一动不动。
“王爷,请让一让……”
他没动。
太医不敢再催,只能侧着身子去把脉。
脉象很乱,时有时无,时强时弱。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开始冒汗。
“怎么样?”姬景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太医擦了擦汗:“回王爷,这位姑娘……有旧疾。很严重的旧疾,像是早年受过重伤,伤了根基。这次发作来势汹汹,恐怕……”
“恐怕什么?”
太医跪下去:“恐怕……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姬景淮愣住了。
“什么叫看她的造化?”他站起来,一把揪住太医的衣领,“你是太医!你给本王治!”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臣一定尽力!只是这旧疾……”太医战战兢兢,“这旧疾像是从高处坠落留下的,积年累月,已经入了骨髓,臣……臣只能用药吊着,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她自己……”
高处坠落。
姬景淮的手松开了。
太医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床上那个人。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皱着,像是疼的。
他慢慢走回去,在床边坐下。
重新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他握着,握得很紧。
“云烟。”他叫她,声音很轻,“云烟。”
她没反应。
“你是不是她?”他问,“你是不是那个人?”
她还是没反应。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眶发红。
“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
【叮——系统提示】
【检测到目标情绪剧烈波动,当前黑化值:70%→ 68%】
太医开了药,煎好,一勺一勺喂进去。
但没用。
她喝不下去,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姬景淮接过药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俯下身,嘴对嘴喂进去。
一口,两口,三口。
一碗药喂完,他唇上沾着药渍,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下去。”他说。
太医和下人退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一直皱着,像是陷在噩梦里醒不来。
他想起太医说的——高处坠落留下的旧疾。
高处坠落。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她冲过来挡在他前面。
箭穿透她的身体,血喷在他脸上。
然后她坠下悬崖。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往下落,往下落,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他找了三天三夜。
找到的只有一块染血的衣角。
三年了。
他以为她死了。
他疯了三年,杀了那么多人,恨了自己那么久。
可现在——
如果她就是她。
如果她没死,只是回来了。
那他这三年算什么?
他对她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云烟……”
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云烟……是不是你?求你,睁眼看我一眼……”
她没动。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睁开眼看看我……你打我骂我恨我都行……你别这样躺着……”
她依然没动。
他就那么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手,肩膀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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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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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姬景淮猛地抬头,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凑过去,把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她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他听清了。
她说的是——
“姬景淮……别怕……”
他的身体僵住了。
她继续说,断断续续,像是陷在某个回不去的瞬间里。
“箭……我来挡……你……快走……”
然后她皱了皱眉,像是疼的。
“没事……我没事……”
姬景淮整个人僵在那里。
像被雷劈中一样。
这些话,他听过。
三年前,她挡在他身前,被那支箭穿透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些话。
“姬景淮……别怕……”
“箭我来挡……你快走……”
“没事……我没事……”
然后她坠下悬崖。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些话。
现在,她又说了一遍。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
热的。
他伏在她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但就是在哭。
无声地,崩溃地,把所有积了三年的眼泪,一次性流干净。
【叮——系统提示】
【目标黑化值:68%→ 65%】
【任务进度:21%→ 24%】
影七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知道,王爷在哭。
他跟着王爷十年,从来没见过他哭。
三年前那位死的时候,王爷只是红着眼眶,一滴眼泪都没掉。然后就开始杀人,杀了一个又一个,杀到满朝文武都不敢提那个名字。
那时候影七想,王爷大概是不会哭了。
现在他知道,不是不会哭。
是还没到哭的时候。
他靠在门边,抬头看着天。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火葬场不是死了再烧,是活着的时候一点一点烧。”
现在,王爷开始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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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苏云烟的烧退了。
太医来看过,说命保住了,接下来好好养着就行。
姬景淮坐在床边,一夜没睡,眼睛肿着,下巴冒出一层青茬。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心那道疤,看着她苍白的嘴唇。
想伸手摸摸,又缩回来。
怕把她吵醒。
怕她醒了,又要用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他。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等着。
晨光照进来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动。
他整个人绷紧了。
她慢慢睁开眼。
四目相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神情平静。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王爷怎么在这儿?”
他愣住了。
她叫他王爷。
不是姬景淮。
是王爷。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你醒了。”
“嗯。”
她撑着坐起来,他伸手想扶,她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屋里安静得可怕。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昨晚,我说什么了吗?”
他愣住了。
“你……”
“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她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有,王爷就当没听见吧。”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你说,‘姬景淮,别怕,箭我来挡’。”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暂。
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他看见了。
他继续说:“你还说,‘没事,我没事’。”
她垂下眼,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些话,三年前,也有一个人对我说过。”
她依然没说话。
他忽然跪下来。
跪在她床边。
“云烟。”
他叫她的名字。
“是你,对不对?”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血丝,有三年没睡好的疲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开口:
“王爷想听什么答案?”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他听过无数次的这句话。
“王爷想听什么答案,奴婢就是什么答案。”
她一直都是这样。
不争,不抢,不解释,不拒绝。
可他现在不想听她说了。
他只想让她知道——
“不管你想不想认,”他说,声音沙哑,“我都知道是你。”
她看着他。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他愣住了。
是啊,他打算怎么办?
认了之后呢?
让她想起来?让她记起那些事?
让她记得她替他挡过箭,替他死过一回,然后回来之后,被他关进柴房饿了三天?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王爷还没想好,对吧?”
他低着头,不说话。
她躺回去,闭上眼。
“等王爷想好了,再来找奴婢吧。”
这是逐客令。
他跪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慢慢退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只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