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起药粉凑到鼻尖轻嗅,眉峰微蹙,这药粉混着朱砂与曼陀罗,并非灵山派常用的药材,反倒与当年金鸳盟的迷药有几分相似。
管家目光死死地盯着李莲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因常年握针研药覆着薄茧,可腕间那道浅浅的旧疤,却如惊雷般劈在管家的眼底。
管家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声音嘶哑,带着彻骨的寒意:“李相夷!你是李相夷!十年前东海一战你竟没死,只是武功尽失了!哈哈哈,一代剑神,竟成了个手无缚鸡的游医,真是天大的笑话!”
向挽的指尖瞬间攥紧了往生剑的剑柄,墨眸沉沉地扫过管家,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她快步上前,挡在李莲花身前,青衣微扬,将他护在身后,冷声道:“再多说一个字,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那杀意凛冽刺骨,管家被吓得瞬间噤声,却依旧满眼嘲讽地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轻轻拉了拉向挽的衣角,示意她不必动怒,他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仿佛管家的话并未掀起半点波澜,只是弯腰将布囊塞回亲信怀中,淡淡道:“不过是个故人罢了,十年前的李相夷,早已死在东海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向挽侧头看他,见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便知他心中并非这般平静,只是不愿再提及那段过往。她轻轻颔首,收了周身的杀意,却依旧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灵山派的事暂且交由留守的百川院弟子处理,管家与四名亲信被严加看管,只待押回百川院审讯。
几人离开灵山派,找了一家临河的小客栈,点了几碟小菜,一壶温酒,算是庆功,也算是解开了这层身份的隔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多病喝得微醺,脸颊泛红,借着酒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李莲花……我……单孤刀是我舅舅。”
这话一出,李莲花执杯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散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震惊与凝重。
单孤刀,那是他年少时最好的兄弟,是四顾门的二门主,十年前葬身,连尸骨都未曾寻回。他怎么也没想到,方多病竟是单孤刀的外甥。
“你说什么?”李莲花的声音难得有了几分起伏,“单孤刀是你舅舅?”
“嗯。”方多病点了点头,抬手灌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带着辛辣的苦涩,“我娘是单孤刀的亲妹妹,我从小便听着舅舅和你的故事长大,舅舅总说,你是天下最厉害的剑客,是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他放下酒杯,目光飘向窗外的河面,眼神渐渐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从小便体弱多病,药石罔效,连提一把普通的铁剑都费劲,更别说习武了。舅舅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继承他的衣钵,撑起单家,可我偏偏不争气。”方多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嘲,“记得那年我八岁,舅舅带我去四顾门的校场,见我连刀都拿不稳,当场便发了火,呵斥我没用,说怎么出了我这么个废物,还逼着我练基本功,绕着校场跑五十圈,跑不完便不许吃饭。”
“那天的日头很大,晒得我头晕眼花,跑了二十圈便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舅舅气得拂袖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校场里,连身边的剑都捡不起来,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光:“就在我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一个白衣少年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腰间佩着相夷太剑,眉眼如画,气质绝尘,就像天上的仙人一样。他弯腰,将一把木剑递到我手中,说一个剑客,无论何时,都要握紧自己手中的剑。”
“他还跟我定下约定,说等我能握紧木剑,练会基本功,便教我一招相夷太剑的入门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李相夷,也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是处。”方多病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可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这些年,我拼命习武,吃药调理身体,就是为了兑现那个约定,就是想让舅舅和他看看,我并非是个废物。可如今,我终于能握紧长剑,能在百川院武试拔得头筹,却发现,都不在了,他也变了模样,我甚至连他当年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说完,方多病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又灌了一口酒。
向挽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她想起十年前的李相夷,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心中装着天下苍生,也重情重义,那般耀眼的少年,怎会看着一个孩子在地上哭泣而置之不理?她侧头看向李莲花,见他垂着眸,指尖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眼底藏着深深的愧疚与落寞,便知他心中定是翻江倒海。
李莲花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原来是你。当年那个趴在校场哭的小团子,竟长这么大了。”
他怎会忘记?那年他刚从塞外回来,见单孤刀对着一个孩子大发雷霆,便觉得不妥,待单孤刀走后,便见那孩子趴在地上,连剑都捡不起来,哭得撕心裂肺,那双倔强又委屈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
他一时心软,便递了一把木剑,说了那番话,却从未想过,这番话竟会成为支撑这孩子多年的勇气。
这些年,他隐于江湖,做了个闲散的游医,刻意忘记过去,忘记自己是李相夷,可今日,方多病的一番话,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彻底打开。
单孤刀的死,四顾门的散,那些他刻意回避的过往,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手,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压不住心口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