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看戏 男人再要好,也不可能听戏时也手……

    “我不知道, 我口渴了,得去喝点水。”杨思楚挣脱他,走出卧室, 只觉得心“怦怦”跳得格外急。

    原来, 她在陆靖寒面前就是这个样子。

    那岂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爱着陆靖寒了。

    杨思楚羞窘不已。

    文竹给她端了茶来, “太太, 茶已经温了,刚好可以喝。”

    杨思楚抿一口, 有心想问问文竹, 却又开不了口。

    平静下心绪, 再度走进卧室。

    陆靖寒在洗手间, 下巴涂了肥皂泡, 他一手架着拐杖, 另一手拿着剃须刀在刮胡子。

    杨思楚问道:“阿靖怎么这个时候刮胡子?”

    陆靖寒侧头瞧向她, 眸子里亮晶晶地闪着光,“待会儿别扎着你腿疼。”

    这话……别有意味!

    杨思楚才始恢复过来的脸色, 顿时又热辣辣地烫起来。

    直到躺在床上, 那股羞涩都没有散去, 窝在陆靖寒臂弯, 低声问道:“阿靖,我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星光黯淡,可她的眸光却是亮,牢牢地凝在他脸上。

    陆靖寒心软如水,迎着她的目光答:“阿楚是否也觉得我不矜持?”

    杨思楚摇头,“没有。”

    陆靖寒给人的感觉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甚至还有些狠辣。

    可在床笫之间, 他却温存且奔放。

    他哄着她尝试各样的动作,却不曾勉强她,即便到了紧要之时,也会耐着性子哄她,等她做好准备。

    她喜欢他的克制和侵略,以及终于释放之后的失控。

    陆靖寒微笑,“阿楚可喜欢我亲吻你?”

    杨思楚点点头。

    陆靖寒又问:“那你喜欢亲我吗?”

    杨思楚迟疑了下,才点头。

    陆靖寒低笑着亲她脸颊,“我喜欢阿楚的不矜持,教我如痴如狂。”顿了顿,续道:“……恨不能溺毙在你身体里。”

    他平常的声音也是清冷的,略有些沉,可染上情~欲之后,声音会变得哑。

    能蛊惑人心的哑。

    杨思楚深吸口气,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再隔一天,唐时送杨思楚和范玉梅去看金水路的铺子。

    虽然金水路离长兴街很近,但这个位置其实是有些偏僻的,因为从长兴街过去有个将近一百米的上坡,且铺子对面相隔二十多米是个大土坡。

    俗话说,开门看到山会挡着财运进来。

    所以前任房主觉得风水不好,就以很便宜的价格出让给陆靖寒。

    但铺子面积非常大,足有五开间,还有个两百多平米的大院子。

    前任房主开了间绸缎铺,除了卖布,也接量体裁衣以及定制嫁衣、盖头、喜被等喜铺的活儿。

    为了方便裁缝和绣娘们做针线活,几个屋子都很亮堂。

    范玉梅绕着铺子前后左右各转两圈,又到每个房间里面看了看,笑着问杨思楚,“阿楚,你觉得开啥铺子合适?”

    杨思楚毫无头绪。

    主要是长兴街各种铺子都有,衣食住行都能就地满足,完全没有必要走这么一段上坡路。

    遂问:“娘有什么想法?”

    范玉梅斟酌着回答:“开个饭馆不错。”

    杨思楚不解地问:“长兴街两边大大小小得有七八个饭馆了,还有两家西餐厅,走不多远还有鲁菜馆和粤菜馆子。哪里有那么多人吃饭?如果开饭馆还不如租出去当办公室省事儿。”

    “这里离电车站远,写字楼或者办公室不合适。” 范玉梅笑着给杨思楚分析,“那些饭馆都比较小,做得是公司职员的生意。我想开得是私房菜馆,专门做大老板还有商会的生意。大老板们要么有汽车,要么叫黄包车,不在乎这段路程……而且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不会惹人眼目。”

    说完,转头问唐时,“唐助理觉得怎么样?”

    唐时乐呵呵地说:“老太太睿智,我也觉得私房菜馆是个好主意。这上面还可以加盖一层,准备两间休息室。如果客人喝多了,有个暂且休息醒酒的地方。院子辟出一半盖厨房,垒两个七星灶,盖间库房,另外一半造个景儿,客人们吃饱了,可以出门溜达溜达。”

    杨思楚道:“这样一来,单是修整房屋花费就不少,再加上请厨子、帮厨还得有几个伙计,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本?”

    范玉梅略思量,答道:“厨子跟伙计花不了多少钱,以后花费的大头是食材酒水。我估摸着少则一两年,多则两三年应该就能见着利……唐助理,赶明儿你找人来量一量这几间屋子还有院子到底有多大,要是修整出来大概需要多少钱?回去再跟阿靖合计一下能不能行。”

    唐时爽快地答应,“也不用等明儿了,待会老太太不是要听戏?正好我把之前修整畅合楼的工头叫来,老太太听完戏,我这里也就能完事儿,两不耽误。”

    范玉梅笑着应好。

    高升戏院每个星期只有星期天表演,上午和晚上各一场,其余时间都是在拍戏。

    此时门口的橱窗挂着几位当红名角的剧照,最当间就是吴丹桂。

    因是带了妆,瞧不出具体年纪,只觉得那一双眼眸格外地亮。

    葵青戏院不算大,除了一楼散座外,二楼还有八个包厢。

    秦磊买的票子是肆号包厢。

    杨思楚是第一次来听戏,也是第一次到包厢来。

    包厢里面有木质的美人榻,上面铺着缎面垫子,既可以坐,也可以歪着。

    墙角摆着冰盆,茶几上摆着四样瓜果点心,衣着整齐的小伙计送来刚沏的茶水和绞好的温水帕子。

    包厢有两扇对开的窗户,打开可以听戏,而关上就是个私人空间,可以在里面说悄悄话。

    因为有锣鼓唢呐声音扰着并不会被隔壁听到,是个很好的商议事情的地方。

    《沉香扇》说的是书生徐文秀进京赶考,在寺庙遇到了兵部尚书的女儿蔡兰英,两人一见钟情。徐文秀卖身进入蔡家为奴,在丫鬟的帮助下以沉香扇作为信物与蔡兰英私定终身。事情暴露后,徐文秀被逐出蔡家,决定发奋图强,结果考中状元。没想到蔡兰英女扮男装逃出家门,竟然也考中了同一科的进士,两人经过一系列试探与巧合最终结为伴侣。

    吴丹桂演得是小生徐文秀。

    他扮相英俊且斯文,身段也好,刚出场亮相就赢得了满堂喝彩。

    杨思楚却觉得演蔡兰英的那位更加出色,一双美目滴溜溜骨碌碌的,眼波流转间,像是笼起一张情网,几乎能将全场观众都收进眸光里。

    而嗓音既高亢又不失柔媚,带着一股英气,有点雌雄莫辨的意思。

    原本绍兴戏不管男女角色都是男人扮演,可“平权”运动之后,各剧团不但是绍兴戏还有京戏等其它剧种,都陆续收了不少女弟子,因此现如今的舞台上,男女都有。

    杨思楚悄声问范玉梅,“娘,演蔡小姐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范玉梅笑道:“是个姑娘,孟越孟老板,唱了好几年了。她原先演小生,后来年纪大了嗓音不合适,就改成演闺门旦。”

    杨思楚了然,便不再打扰范玉梅。

    她本就对戏剧不太感兴趣,再加上这个剧情实在……让人难以认同。

    一个本来要进京赶考的书生,为了偶然遇到的姑娘,竟然连前程都不要了,直接找上门给人当奴才。

    如果书生的爹娘知道,岂不要气死?

    戏院跟电影院不同,电影开演后,整个场地是暗的,而戏院却是亮堂堂的,间或还有伙计来来回回拎着篮子叫卖物品。

    杨思楚心不在戏台上,兴致却不减,好奇地看着散座上的人。

    视线落在第三排正当间的位子,突然愣了下。

    那个穿着靛蓝色绸布长衫,戴金丝边眼镜的,赫然是李承轩。

    而在他左边另有个男人,穿了件熨烫得非常板正的白衬衫,远远地看着身形似乎有些发福。

    因只能瞧见他的后脑勺和半张侧脸,杨思楚不知道这人面貌如何,却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和李承轩的手十指交握着扣在一处。

    杨思楚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侧了侧头,伸长着脖子再看。

    千真万确,靛蓝色的衣袖就是跟白色衣袖紧紧缠绕着。

    两个男人即便再要好,也不可能在听戏的时候都手拉着手。

    除非他们是……杨思楚被自己骤然生起的念头吓住了。

    可仔细想,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前世李承轩跟她商定私奔,但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逾矩之举,连手都没拉过。

    她以为李承轩尊重她,所以尽管李承轩在火车站对她破口大骂,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他上了车。

    现在想想,李承轩口中的“一往情深”“念念不忘”根本就是谎言。

    他有意接近她,三番五次地打听陆靖寒在家中干什么,甚至怂恿她卷了家里值钱的东西跟他私奔。

    难道目的真是陆靖寒的设计图?

    陆公馆的门难进,而畅合楼更是从早到晚都有侍卫把守,轻易进不去。

    所以李承轩是想借她的手偷东西?

    一场戏,范玉梅听得如痴如醉,还掏手帕摁了好几次眼窝,而杨思楚却迷迷糊糊地满脑子浆糊。

    结束前,班主携着吴丹桂、孟越等主要角色站在台上给大家鞠躬,讲了一番感谢衣食父母的话。

    杨思楚应景般拍着手,两眼却牢牢地盯着穿白色衬衫那人。

    散场后,那人转过头来,而杨思楚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是谁呢,猜一猜?

    第62章 来客 我又不曾苛待她们

    赫然是农商局的顾局长。

    王皎月的舅舅, 对李承轩极为赏识的顾局长。

    杨思楚虽然惊讶,可仔细一想,又觉得顺理成章。

    毕竟王皎月去世后, 李承轩还能住在他们之前的公寓里。

    而李承轩仍旧也在农商局谋了个很体面的职位。

    甚至, 前世顾局长调任武汉的时候,也要带着李承轩一起。

    那么李承轩勾搭她, 到底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图, 还是受顾局长的指使呢?

    顾局长曾在东瀛留过学,穿着很规矩, 丝毫不肯马虎。

    杨思楚彷佛意识到什么, 但是又飘飘忽忽地不敢确定。

    毕竟到东瀛留学的人并不算少, 而眼下李承轩对陆靖寒完全没有兴趣。

    杨思楚突然又想起来, 成亲第二天, 在凯旋大酒店门口曾经遇到过顾局长, 他跟个看着有点面熟的年轻男子在一起。

    那个男人和李承轩也熟悉, 曾经在杭城大学门口等过李承轩。

    杨思楚确定自己之前见过这个男人,但到底在哪里见过, 却是半点想不起来。

    随着人群走出戏院, 唐时已经等在外面。

    他把手里拿着的一摞纸交给杨思楚, “尺寸大致量好了, 加盖一层的花费以及盖库房的花费,工头要晚几天才能合算出来。”

    杨思楚道谢接过,大略翻了翻,图画得比较糙,横不平竖不直的,但尺寸量得很详细。

    只是需要按照比例重新绘制。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先去书房找陆靖寒。

    他正对着账本在拨拉算盘珠子, 从侧面看过去,面部的轮廓线条分明而流畅。

    墨色绸衫的扣子紧紧系着,平添几分清雅。

    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陆靖寒抬头,笑问:“回来了,店面看得怎么样?”

    杨思楚把那摞纸摊在他面前,“我得把图重新画过之后才能跟你仔细讲,刚才看到文竹已经取了午饭回来,咱们先吃饭?”

    “好,”陆靖寒应着,扫一眼图纸,“你会不会画,要不吃过午饭我教你画?”

    杨思楚把拐杖递给他,笑道:“求之不得。”

    吃过饭,两人径自去了书房。

    陆靖寒将纸张摊平,仔细看了眼上面的数字,拿起尺子定好位,“刷刷刷”径直画了三根相互垂直的直线。

    然后在直线相应的位置点了几个点。

    他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根处有一弯粉白色的月牙。

    近半个月,他总是拄拐杖多,又涂抹了凡士林,指腹已不像先前那么粗糙。

    拂过她身体的时候,仍然会有些扎,但更多的是痒。

    身体痒,心里也痒——心痒难耐!

    杨思楚托着腮帮子,看得有些发呆。

    陆靖寒眸光扫一眼她,“想什么呢?”

    “没想啥,”杨思楚连忙散去脑子里那些不能示之于众的想法,转而道:“娘说可以开家私房菜馆,好好修整一下,再加盖一层。但是这样花费就太多了,私房菜馆真能赚钱吗?”

    她声音软糯,带着丝娇。

    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混杂着女子独有的温润体香,缠缠绕绕地在他鼻端盘旋。

    陆靖寒有些心猿意马,停了笔,抬眸答道:“能,有时候一顿饭就能赚几十上百块。”

    杨思楚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杨家面馆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三四十块钱。

    陆靖寒不由微笑,“也不是每家私房菜都能赚,得做得好才成。”

    说着,将杨思楚抱在怀里,指着桌上刚显轮廓的屋舍道:“两头各设一个包间,从不同门口进,可以避人,如果加盖的话,楼上再设个一大包间,一个小包间,每个包间都配上可以醒酒的休息室。”

    杨思楚又问:“这么大的地方,只摆四桌?”

    “三桌,”陆靖寒答道:“每天至多接待三桌客人,小包间不对外,只有自己人才可以用……房间越少,越显得尊贵,越能卖出高价。当然,菜品要好,招待也要好,屋里的摆设器具也要用好的。”

    杨思楚受教地听着。

    忽而感觉陆靖寒停止了说话,抬眸,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领口。

    因为出门,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洋装连衣裙,领口略有些低。

    从上往下看,就能看到里面宝蓝色肚兜边缘。

    杨思楚伸手捂住他的眼,“非礼勿视,你也觉得开私房菜馆可行?”

    陆靖寒拨开她的手,低头在她腮旁啄两下,才答道:“可以试试,我让魏明找个设计园林的,在院子造个景。回头让唐时和魏明都把账目汇总到你这里,另外还得物色几个灶头功夫好的厨子……你能不能干得了?”

    杨思楚点点头,“我能干,不过要是亏了钱,阿靖肯给我兜底吗?”

    “那是自然,咱们商量着来,大不了再去娘那边搜刮点钱财。” 陆靖寒笑着寻到她的唇,紧紧吻住,叹道:“难怪古话说‘美人乡英雄冢’,阿楚在眼前,什么事情都没心思做。”

    “要不我去别处?”杨思楚鼓着腮帮子。

    “别,阿楚在这陪着我,一上午没看到你了。” 陆靖寒一手箍着她不放,另一手拿起钢笔,用个很别扭的姿势把数字标记上去。

    看他写完,杨思楚自他腿上下来,“坐太久,怕你腿麻。”

    陆靖寒笑着捶两下腿,“没觉得麻,早上秦磊按摩时说我腿上肌肉紧实了些。我自己感觉也比往常有力气,上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中途都没有停下。”

    杨思楚温声劝他,“阿靖别着急,走太多路,拐杖也会磨得胳膊疼,慢慢来,等年底的时候,出门就不用轮椅了。”

    陆靖寒微笑,双眸亮闪闪地看着她。

    杨思楚不在跟前的时候,他试着不扶拐杖站起来过,虽然不能挪步,站得时间也短。

    可是,能站一秒钟,他就能站一分钟。

    总有一天会端端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会两只手抱起她转圈儿,会在欢爱之后抱着她去清洗,而不是事事辛苦杨思楚。

    杨思楚就着陆靖寒画得底图,照样另外画一张,估摸着范玉梅歇晌醒来,拿着去了萱和苑。

    两人先把需要做的事情理一遍,又敲定了去坪山路的日子。

    坪山路不若金水路周遭繁华,没有百货公司,也没有太多洋行或者贸易公司。

    但在坪山路上有一所国小和一所国中,另外还有个惠民医院。

    坪山路隔壁的秀山路则是区政府所在地,附近有政府职员宿舍。

    不管是学校老师还是政府职员,都是比较体面的工作,薪水很稳定。

    杨思楚认真地想了想,那些曾经教过自己的老师,尤其是女老师,他们都很注重形象。

    那么开个成衣店专门卖女装是不是可行?

    杨思楚说出自己的打算。

    范玉梅没发表意见,反而问唐时,“唐助理是什么想法?”

    唐时“嘿嘿”笑,“我原本想得是卖文具或者玩具,毕竟离学校近。”

    范玉梅笑道:“卖文具用不了这么大地方,有一间屋子足够。玩具不赚钱,平常人家都是大的玩完了给小的,买一个铁皮火车能玩好几年。我觉得阿楚的想法不错,可以开家成衣店,卖时装以及各种小饰品,像男人的领带、领夹什么的也可以放在一起卖。”

    杨思楚连连点头,“还有女学生喜欢的发卡、发圈。回头我去长兴街看看那边的成衣铺是怎么陈列的,都摆放了哪些物品?”

    范玉梅笑道:“开服装店最重要的是要眼光好,拿回来的款式受欢迎,另外就是能找到便宜的服装厂来供货。”

    杨思楚道:“我问下马晓菲,或者问问楚二哥,楚二哥人面广,肯定会知道。”

    唐时立刻道:“这事交给我去办,一准儿打听得明明白白。”

    这次唐时拿了尺子,把三间铺子的长宽尺寸都仔细量过,开车送她们回去。

    陆子蕙、陆子蓉三姐妹在畅合楼等着。

    见杨思楚回来,立刻围上前,唧唧喳喳地问:“五婶去哪里了,昨天我们来,你也不在。”

    杨思楚从手中的布袋里抓出一把茉莉花,“买了茉莉花串,还有刚采上来的菱角,”将布袋递给文竹,“去洗一洗,给老太太那边送一盘……再沏壶茶来。”

    茉莉花用细线串着,朵朵饱满,清香扑鼻。

    杨思楚往每人手上套了一串,笑问:“你们找我干什么?”

    陆子荔道:“明天我和我娘还有弟弟去舅舅家,想来跟你道别。”

    “啊,这次你要住多久,不会住到开学吧?”

    没等陆子荔回答,陆子蕙先自开口,“至少半个月,阿蕙要跟表哥一起玩儿。”

    陆子荔并没否认,“开学前一个星期就回来,表哥说可以带我练习骑马。”

    杨思楚想一想,叮嘱她道:“虽然你跟你表哥是非常近的亲戚,但是假如他 言行无状或者唐突你,你千万要忍着,一定要告诉你娘。”

    陆子荔羞怯地说:“五婶放心,我表哥挺好的,很温柔而且很幽默。”

    陆子蓉又道:“我们找你还有件事,就是上次那幅画,我们几个都画完了,只剩下五婶还没画。”

    杨思楚这才看见,陆子蕙把她的画板也带来了。

    这还是成亲那天晚上画的半截,杨思楚的脸仍是空白的,而其他人的面容都补充上去了。

    陆子蕙道:“五婶你按照之前的姿势坐好,我很快就画完,阿蓉要把这幅画带回北平。”

    杨思楚忙问道:“子蓉要回去了吗?”

    “没有,还得过些日子,好容易回来一趟,我娘想多住几天,拜访一些朋友。”

    陆子蕙一边调着颜料一边道:“还好有阿蓉,去年暑假只有我在家里,简直无聊透顶。阿蓉,要不干脆等阿荔回来你再走。”

    陆子蓉摆弄着腕间的茉莉花,“我说了可不算,得听我娘的。不过肯定住不了那么久,我弟弟作业没有带,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把作业都带了。”

    “我的作业也没开始写,”陆子蕙压低声音抱怨道:“大哥大嫂天天吵架,萍萍又总是哭,我都快被烦死了,哪里能写进去作业?实在不行的话,我还是到茶馆写算了。”

    陆子蓉就问:“他们为什么吵架?”

    “大嫂嫌大哥没出息、不像个男人,大哥觉得大嫂善妒,不温柔。反正总是这一套,都吵了两年了,还是没有结果。”陆子蕙无限怅惘地说,“要我看,既然总吵架,还不如离婚。”

    陆子荔道:“离婚哪有那么容易,被人指指点点。”

    杨思楚听着三位花季少女的话,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敢动,心里却无端地升起一股悲凉。

    陆子蕙给金陵市的市长秘书做姨太太,想回家,却没人替她出头。

    而陆子荔嫁给表哥,想离婚却被女儿牵绊着没法离开。

    至于陆子蓉,她再没听说她的消息,也没打听过。

    这一世,希望这三个女孩子都能够过得好。

    画完画,杨思楚把原先陆靖寒整理的知识点找出来交给陆子蕙,“我觉得很有帮助,一些重要的题目都在上面了,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子蓉也可以看,尽管北平和杭城用的课本不一样,但主要的内容应该差不多。”

    陆子蕙高兴地接在手里,“谢谢五婶,开学后,我定然让程书墨刮目相看,再让他瞧不起人。”

    几人正说得高兴,忽听到拐杖声响,陆靖寒正慢慢从书房往这边走。

    女孩子们立刻起身告辞。

    杨思楚笑着迎上前,牵起他的手打趣道:“三个女孩子听到你过来,都给吓跑了。”

    陆靖寒淡淡道:“我又不曾苛待她们……她们跟你倒是要好。”

    “因为我人见人爱啊,”杨思楚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一吻,“但我只爱你。”

    陆靖寒唇角弯了弯,“这两天你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后天有个朋友从安徽过来,你陪我去火车站接。”

    杨思楚好奇地问:“是什么人,几个人,男的还是女的,要住几天?住在畅合楼还是前边的客院?”

    “是我在军里的好友,顾少辛,一个人……但有可能是两个人住。”陆靖寒沉吟片刻,商量道:“客院那边还有几个老家过来的人,要不住在畅合楼可以吗?”

    “行,”杨思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畅合楼一楼除了他们现在住的大卧室,还有间卧室和一铺炕,而二楼的三间卧室都空着。

    杨思楚想一想,又道:“我把二楼的屋子收拾出来,最东头那间不给住,另外两间随便他挑。”

    最东头那间是她前世住了七年的地方,而且就在现在卧室的楼上。

    陆靖寒笑道:“你看着安排,对了,大后天晚上在家里请客,大概五六个人,也得你张罗……也不用太麻烦,有什么菜就上什么菜,不惯他们挑食的毛病。”

    “好,”杨思楚笑应着,一一记在心里。

    突然又想起来,其实前世陆靖寒也曾提到过,他在军里有个好友来杭城,想到家里看看。

    当时,她好像只说了句,“随便。”

    后来陆靖寒应该是给对方订了酒店,也是在外面吃得饭。

    她印象不太深,反正陆靖寒再没往家里带过人来……

    第63章 好奇 若是学习态度好,我就告诉你

    二楼的卧室都是套房, 最西头那间最大,而且有个很大的平台,能够俯瞰院子的景色。

    东边那间比较安静, 站在窗边可以看到武陵湖。

    趁着文竹等人收拾西边两间卧室时, 杨思楚走进最东头那间。

    靠墙是三开门的衣柜,然后是花梨木的双人床, 床边摆着床头柜, 靠窗有个细长条的长案,跟窗台齐平。

    跟前世的陈设几乎相同。

    以往, 她喜欢坐在长案前, 沐着和煦的阳光, 有时候做点针线, 有时候就只看着武陵湖面的波光粼粼。

    偶尔也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 但因院子里通常有侍卫, 她感觉不太自在。

    而现在, 因为没有人住,双人床只铺了席梦思床垫, 而没有铺陈被褥, 衣柜也是空荡荡的。

    只有武陵湖的风, 裹挟着水汽, 自洞开的玻璃窗习习吹来。

    西边两间卧室也是,床上只有席梦思床垫。

    杨思楚一样样吩咐文竹,“请钱经理送四套被褥过来,以及毯子、枕头等等,最好今天送到,明天趁着大太阳晒一天就可以用了;再将家里的餐具和茶具找出来,要八人用的;请厨房按照八人份列张菜单, 最迟明天给我,后天要备菜。”

    钱经理一如既往地周到,除了被褥之外,毯子带了两种,一种薄的线毯,另一种是厚的毛毯。

    枕头是连枕套和枕巾一起送来的。

    另外搭配了相同花色的床单。

    厨房张管事动作也很快,晚饭时分便把菜单拟了出来。

    站在杨思楚面前恭恭敬敬地说:“这些都是厨房里现成能做的,凉菜六例、热菜十二品、汤羹两例,中式点心两品。分量比八个人多,是备着如果有忌口,尽可以划掉。”

    杨思楚大致浏览一遍,看凉菜里有酱牛肉,便将热菜中的青椒牛柳划掉了,而挂炉仔鸭和生烤鹌鹑,则留下了生烤鹌鹑。

    最后留下四道凉菜、八道热菜,外加一道丝瓜虾仁汤。

    因怕客人酒喝得多,又让厨房备几个诸如炒菜心、拍黄瓜等家常快手菜。

    忙活一天多,半下午,秦磊送他们去火车站接人。

    顾少辛约莫三十二三岁,肤色略黑,身量与陆靖寒差不多,却肩宽体阔,非常壮实。

    而且,双眸有神眉间疏朗,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陆靖寒替他们做介绍,“这是顾参谋长,青浦军校二期的学员,这是我太太,杨思楚。”

    “幸会,幸会。”顾少辛打量杨思楚两眼,突然一拳捣在陆靖寒肩头,“你小子有福气。”

    杨思楚怕陆靖寒受不住,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却见顾少辛已将他紧紧抱住,用力拍着他的后背,“真好,厚安,见到你真好!”

    声音里,竟然有些许哽咽。

    可以想见,他们两人的感情真的很好!

    上车后,顾少辛对杨思楚道:“原本打算来参加你们的婚礼,怎奈身不由己,一直拖延到现在。我跟厚安虽然经常打电话,但也好几年没见面了。上次还是在陆军医院,那会儿厚安半死不活地……今天见面真是高兴,应该感谢你,弟妹。”

    “我没做什么,当不得谢。”杨思楚下意识地看向陆靖寒。

    他眼底发红,唇边的笑容却真切而生动。

    晚饭是从厨房要的菜,杨思楚还特地烫了壶绍兴黄酒,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陆靖寒道:“你来一起吃。”

    杨思楚笑着摇摇头,“不打扰你们叙旧,我跟娘说过了去她那里吃。吃完我就回来,很快的。”想一想,又叮嘱道:“黄酒也能醉人,你慢点喝……我让青菱她们过来伺候。”

    陆靖寒目送着她出门,却没让青菱两人伺候,只淡淡道:“在外面等着,有事会叫你们。”

    顾少辛眸中含笑,别有意味地说:“看你恋恋不舍的样子,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弟妹年岁不大吧?”

    “比我小十岁,刚满二十,”陆靖寒端起酒盅,跟顾少辛碰了下,“来,喝着。过几天就要上大学了。”

    顾少辛挑眉,“咦,还是个大学生,怎么就相对眼了?”

    陆靖寒不由想起,苏心黎登报和梅宏达订婚那天,范玉梅气势汹汹地拿着报纸来畅合楼,非迫着他立刻找个女子定亲。

    两人吵得不欢而散。

    杨思楚站在门口说她愿意嫁。

    才见过三两面,话都没说几句。

    这个傻丫头怎么就会生出那种念头,甚至,有些情根深种的意味。

    陆靖寒心中柔情四溢,却避重就轻地说:“她在附近上学,跟我两个侄女是朋友,来家里玩……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顾少辛打趣道:“原来你还是老牛吃嫩草。不过,厚安,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真的高兴。来,再喝一口。你的腿怎么样?”

    陆靖寒道:“还吃着药,虽然拄着拐杖不能走远路,但比起先前离不开轮椅倒是强许多。”

    “既是吃药,那你少喝点,别冲了药性。”顾少辛把酒壶放到自己面前,长长叹口气,“自从你离开,我这心里空落落的,身边都是些大老粗,也没个人说话下棋……姚师长也常常提起你,要是你没出事,原本打算让你到青浦四期历练历练。”

    陆靖寒笑道:“我那会儿年轻气盛,给你和姚师长找了不少麻烦,幸亏姚师长心胸宽广,否则单是无视军纪就够我喝两壶的。”

    “姚师长爱才,到现在还经常跟那些新兵蛋子提起你的事儿。”

    两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天,而萱和苑里,杨思楚已经吃完了饭。

    因惦记着陆靖寒喝了酒或许要去洗手间,她没多待,跟范玉梅知会一声,匆匆回了畅合楼。

    青菱和青藕都在会客厅站着,唐时也在。

    唐时期期艾艾地说:“太太,我想跟顾参谋长打声招呼,又不敢进去。您能不能帮我说一声?”

    杨思楚恍然记起唐时之前说过,陆靖寒出事的时候,师长原先想崩了他,被参谋长拦住了。

    原来那个参谋长就是顾少辛。

    杨思楚走进饭厅,见两人正聊得开心,插个空儿对陆靖寒道:“阿靖,唐时在外头,说想给顾大哥问声好。”

    “这小子,”顾少辛道:“今天看在弟妹的面子上,让他进来吧。”

    杨思楚道声谢,出门对唐时道:“参谋长请你进去。”

    唐时走到饭厅门口,大声道:“二十六师二旅三团炮兵营唐时向参谋长报到!”

    “滚进来。”顾少辛没好气地道,接着上下打量他两眼,“个头长不少,也壮实了。”

    唐时“嘿嘿”笑,“比军里吃得好。”

    顾少辛问道:“还想回去吗?”

    “想,”唐时毫不犹豫地回答,“特派员回,我就跟着回。”

    顾少辛长叹口气,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道:“你都二十六七岁了吧,该成个家了。”

    唐时道:“我不急,参谋长不也……”

    话音未落,陆靖寒打断他,“你跟秦磊一起,去帮参谋长接个人过来,先前不是去过高升戏院?”

    顾少辛笑道:“他未必能接得出来,”将腕间一串菩提子撸下来,交给唐时,“拿着这个去接。”

    唐时领命出去,见杨思楚在外面正切蜜瓜,乐呵呵地走近前,“多谢太太。参谋长说看在太太面子才见的我。”

    杨思楚指指盘子里的蜜瓜,“唐大哥吃瓜。”

    唐时摇摇头,“我先去接个人。”

    厨房采买了三种瓜,一种黄穰的蜜瓜,一种青瓜,还有西瓜。

    杨思楚闲着无聊,索性用刻刀刻了几朵玫瑰花,再用勺子挖几个瓜球。

    瓜皮修饰成船的形状,将各色玫瑰花和瓜球摆成个好看的造型,盛在盘子里,拿两只叉子,端了进去。

    顾少辛笑道:“府上挺讲究,吃瓜都得雕成花。”

    杨思楚赧然地说:“正好闲着没事,就刻了几朵花。小时候跟我爹学了点皮毛,好几年没刻,献丑了。”

    “挺好,挺好,”顾少辛连声夸赞,“我就刻不出来。”

    陆靖寒略带炫耀地说:“阿楚还会一手好厨艺,做饭极其好吃,只是天太热,我不舍得她下厨。”

    言外之意,虽然杨思楚做饭好吃,但是你别惦记着吃了,因为他不让。

    顾少辛笑骂道:“你这小子!”

    说笑着,两人干了盅里的酒,文竹带人将碗碟撤下去,重新换过茶水,端来只点心拼盘的八宝大攒盒和一碟李子。

    正好唐时将人接了来。

    来人个头跟杨思楚差不多,穿件剪裁宽松的棉布旗袍,显得身形非常窈窕。墨发梳成一根长辫子垂在脑后。

    只是脸上架了副硕大的墨镜,瞧不出真正的面貌。

    在屋里站定,她把墨镜摘下,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眉毛平直,鼻梁高挺,红唇饱满水润,俏丽而不失英气。

    顾少辛拉起她的手,介绍道:“我未婚妻,孟越。”

    竟然是高升戏院唱闺门旦的孟老板。

    在戏台上的孟越敷着腮红,贴着花黄,跟面前脂粉不施的她,完全联系不到一起。

    顾少辛又介绍陆靖寒夫妻,“这是陆五爷和陆太太。”

    杨思楚笑道:“我叫杨思楚,上上个星期天和婆婆去听过您的戏。”

    孟越启唇微笑,“多谢捧场。”

    陆靖寒并没多言,只淡淡道:“天色已晚,老顾旅途劳累,早点休息。”

    青菱引着顾少辛两人往二楼走,杨思楚则搀扶着陆靖寒回卧室。

    陆靖寒在床边坐下,将拐杖放到一旁,双眼亮晶晶地说:“我只喝了三盅,脑子很清楚,腿脚也灵便,你不用扶着我。”

    杨思楚瞪着他,“行,那我不管你。”

    去洗手间兑了温水清洗过,又提着空暖壶到厨房去灌热水。

    说来惭愧,成亲大半个月,畅合楼厨房里的油盐酱醋都配备齐全了,杨思楚还没下过厨,倒是用热水方便多了,不用大老远从大厨房提。

    今天陆靖寒提起过她的厨艺,杨思楚想在明天的酒席上添两道菜。

    能请来在畅合楼吃饭,必定都是陆靖寒的至交。

    她亲手做菜也算是表达一下诚意。

    等再回到卧室,陆靖寒已经在洗手间洗浴了。

    待他出来,杨思楚一边帮他擦拭头发,一边好奇地问:“杭城离宣城四五百里地,顾大哥怎么会认得孟老板?他们真的是未婚夫妻?”

    陆靖寒看着她笑,“就知道你会问,你先上去躺着,待会儿若是学习态度好,我就告诉你。”

    第64章 请客 要多多赚钱

    杨思楚“哼”一声, “我才不想知道。”

    陆靖寒打着学习的名头,占尽了她的便宜,可也带给她无法言说的快乐。

    尤其, 前几天她来小日子, 连着好几天没能学习,昨天虽然是已经走了, 但也没敢放纵。

    杨思楚也有些想深入地学习。

    而她刚才已经换上了成亲那天穿的绣着蝶恋花的大红色肚兜。

    杨思楚刚躺好, 陆靖寒迫不及待地拉灭的电灯。

    银白的月光顿时倾泻而下,洒落一室清辉。

    蚊帐里影影绰绰的, 一切都瞧不太清楚, 可感受却格外地真切。

    身体随着手指的划过, 慢慢打开, 而颤栗如同涟漪般, 便从舌尖所在之处层层荡漾开来。

    一浪接着一浪。

    窗外是夏虫在低吟, 而屋内, 是细细的求恳,“好哥哥, 求你给我, 真的不行了。”

    “给你, 都给你。”声音低哑, 尾音带着颤,颤得人头晕脑胀。

    片刻,陆靖寒低头亲吻杨思楚的唇,“阿楚,好妹妹,咱们再来?”

    “不!”杨思楚羞恼地侧转身体,“家里还有客人在, 明天如果晚起,岂不丢死人了?”

    “客人也未必能早起,”陆靖寒轻笑一声,手指自有主张地沿着杨思楚山峦起伏的曲线,蜿蜒而下,熟门熟路地停在某一处,轻轻揉搓着,“阿楚,乖乖别动,我给你讲老顾的事儿。”

    顾少辛是桐城知名的望族,家资颇丰。

    孟越爹娘都是顾家佣人,孟母还曾做过顾少辛的奶娘。

    顾少辛在大学时自由恋爱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但原配妻子在生产时因大出血离世,孩子也没保住。

    顾少辛因此消沉了大半年,期间孟母一直悉心照顾。

    彼时孟越刚十四五岁,也随在身边帮忙端茶倒水。

    孟越有一管好嗓子,经常偷溜出去看戏班子排戏,也会私下里学着唱一两段。

    回来后就唱给顾少辛听。

    顾少辛投桃报李便教她认字。

    相处日久,两人渐生情愫。

    顾母怎可能容得儿子跟佣人的女儿厮混,一气之下将孟越一家撵了出去。

    孟越索性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辗转来到杭城,加入了高升戏院。

    在高升戏院唱了三年小生,孟越想改变戏路,打算去申城发展。

    刚好在申城火车站遇到了要去青浦军校培训的顾少辛。

    两人在广州过了半年如胶似漆的日子,顾少辛带着孟越回故乡准备结婚,岂料顾母仍旧寻死觅活地反对。

    顾母放言,顾家书香门第,若要戏子进门,她立刻在祠堂吊死。

    孟越不愿顾少辛为难,悄悄去北平待了两年后,又回了高升戏院,开始唱闺门旦。

    顾少辛先是在三军七师当旅团长,后来调任二十六师任参谋长。

    直到五月,顾少辛才得知孟越在杭城,遂给陆靖寒打电话代为照拂。

    陆靖寒对听戏没兴趣,把此事委托给楚元信。

    两人兜兜转转纠缠近八年,孟越今年已经二十三岁。

    顾母倒是松了口,答应顾少辛若是愿意娶个大家闺秀为妻,她可以容许孟越以姨娘的身份进门。

    顾少辛不愿意辜负孟越另娶他人,孟越也不肯委身为妾。

    便只能这般僵持着。

    杨思楚听罢,也替顾少辛发愁。

    一边是有着养育之恩的母亲,另一边是真心喜爱的女子,两边都是软肋,都不舍得放手。

    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陆靖寒低笑道:“不专心,老顾的事情老顾自己会解决,旁观者着急也没用。好妹妹多想想咱们的事儿。”说着手指突然用力,杨思楚不自主地哆嗦了下,再无心力去想顾少辛。

    意乱情迷时,只听陆靖寒道:“不用担心早起,明天我会叫你。”

    七点钟,陆靖寒准时唤醒了杨思楚。

    直到两人吃完早饭,顾少辛才神清气爽地从楼上下来,瞧见桌上的小笼包,顺手掂起一只小笼包塞进嘴里,赞道:“好吃。”

    陆靖寒佯怒,“洗手了吗?”

    “洗了,”顾少辛翻着双手,“洗得干干净净……包子还有没有,我带上去,杏花还没醒。”顿一顿,解释道:“杏花是孟越小名,孟越还是我给她取的名字,怎么样?”

    陆靖寒“嗤”一声,没作声。

    杨思楚则笑着回答:“厨房里温着小笼包,还有小米粥和煎蛋……这会儿拿上去怕凉了,要不等孟老板睡醒?”

    顾少辛应声好,又看向杨思楚,似乎很难开口,“昨晚杏花出来得急,没带换洗衣裳……”

    杨思楚闻言知雅,忙道:“我跟孟老板身量差不多,顾大哥稍等,我去找一下。”

    杨思楚平常节省,只要在家总是穿旧衣,钱经理送来的很多衣裳都没上过身。

    当下便挑了三五件旗袍和洋装,还有两件丝绸睡裙,一并塞进袋子里。

    顾少辛红着脸道声谢,匆匆上楼。

    陆靖寒仍旧去书房,杨思楚则到厨房,再确认一下晚上酒席的菜。

    因见厨房水缸里养着五六条活蹦乱跳的青鱼,杨思楚便跟张管事道:“能不能请人帮我片些鱼片,我想加一道水煮鱼片,不用急,晚饭时送到畅合楼就行。如果有现成的小公鸡,也帮我宰杀一只,做个大盘鸡。”

    张管事连连点头,“有,都有。”

    厨房旁边的空地常年养着鸡鸭以备不时之需,平时喂些菜叶剩饭。

    就算厨房没有,既然杨思楚发话,张管事就是遣人现去买,也能买了来。

    想起大盘鸡,张管事又问:“太太做大盘鸡,要不要给您备点裤带面?”

    杨思楚手劲小,擀出来的面不劲道,本想做个不加面的大盘鸡,可听张管事询问,便道:“要是有现成的面最好了。”

    张管事指着一位四十五、六岁的婆子道:“老赵和面最拿手,几分软的面都能和出来,包子、饺子、炸酱面、刀削面、花馍馍都能做。”

    杨思楚笑着道声,“有劳赵妈,辛苦您给备二两裤带面吧?”

    又挑了些青菜、豆芽、胡萝卜以及土豆、洋葱等配菜,用只竹篮子装着,稍后自有人送到畅合楼去。

    日影刚刚西落,便有客人登门。

    竟然是楚元信和林牧扬。

    杨思楚高兴得上前招呼,“二哥,姐夫。元珍姐怎么没一起来,还有向南、向北?”

    林牧扬笑道:“向东该长牙了,哼哼唧唧地脱不开身。今天不方便带着向南他们,等过两天跟阿珍一起过来。”

    去年腊月,楚元珍又生了个儿子叫做林向东。

    现在七个月了,已经会认人了,整天缠着楚元珍寸步不离。

    正说笑着,秦磊又引了客人进来,是警察厅司法科的科长宋云程和杭城铁路管理局调度科的科长孙晋生。

    宋云程看起来四十岁刚出头,长得其貌不扬,一双眼眸却非常有神。

    孙晋生则长着一张白净的娃娃脸,看起来和蔼可亲。

    陆靖寒悄声对杨思楚道:“今天有点事情谈,等饭吃到差不多了,你跟孟老板先避一避……不是要瞒着你,因为你们在场,怕他们不能敞开了谈。回头你想知道什么,我再告诉你。”

    杨思楚低笑,“我才不想知道。不过你别喝太多酒。”

    陆靖寒笑着点头,“放心,我有数。”

    少顷,厨房送了菜过来。

    众人坐定,彼此介绍过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祝贺陆靖寒跟杨思楚新婚。

    接着问顾少辛几时结婚。

    顾少辛打着“哈哈”道:“我比诸位都着急,可如今两下离着五百多里,跟董永和七仙女也差不多。我争取这一两年在杭城置业,尽快成家。阿越独自在杭城,我力所不能及,多有亏欠她。以后还得拜托诸位照看一下阿越。”

    说罢,端起酒盅,连喝了三杯。

    桌上的气氛顿时高涨起来,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陆靖寒轻轻握一下杨思楚的手。

    杨思楚心知肚明,笑着站起来,“大家先喝着,我去厨房添两个菜。”

    孟越也起身,“我跟陆太太一起。”

    会客厅里,文竹三人都不见了,而是换成了侍卫。

    唐时站在门口,手里攥一把匣子枪,警惕地四下打量着。

    杨思楚引孟越到了厨房,指着旁边小板凳道:“孟老板将就着坐一下,我先生上火。”

    孟越好奇地问:“陆太太会做饭?”

    杨思楚笑道:“孟老板别这么见外,叫我思楚就好。我家里开面馆,我跟着学了点,也就只会几样家常菜。”

    孟越道:“那你也别叫孟老板,直接喊孟越或者阿越都行。”

    杨思楚笑着应声好,“顾大哥说孟越这个名字是他取的。”

    “对,”孟越轻声道:“我是春天生的,我娘顺嘴叫了个杏花,但是府里已经有两个杏花了,二少爷就取了孟越这个名字。二少爷还救过我的命……我七八岁的时候染过一次很重的风寒,咳嗽了好几天,太太怕过了人,要撵出去。二少爷拦着没让,反而叫人去请郎中,喝了半个月苦药才见好。”

    她称顾少辛为二少爷。

    杨思楚便问:“顾大哥对别人也这样好吗?”

    “没有,”孟越微笑,笑容映着灶坑里的火苗,飘飘忽忽的,“因为我娘奶过二少爷,所以他待我哥和我格外好。我哥之前从山上摔下来伤了腿,也是二少爷出钱给医治的。二少爷对我家有大恩。”

    可是抛开恩情呢?

    杨思楚很想知道孟越是否喜欢顾少辛。

    但,刚刚认识不可能追根问底去打听别人的私事儿,遂按捺住好奇之心,专心炒菜。

    热锅凉油,等油七成热,往里面扔一把花椒和几段红辣椒,炸透后捞出来,放两勺白糖,待白糖变色,下入鸡块快速翻炒。

    及至鸡肉被炒成微黄,鸡皮也有点发紧,加入一勺老抽,两勺料酒,以及葱姜蒜等调料。

    将调料炒香之后,加入一大碗热水漫过鸡块,捏一小撮细盐,盖上锅盖开始焖。

    趁这个空当,杨思楚手脚麻利地把水煮鱼片做好,端到酒席上。

    等再回来,鸡块已经半熟,遂把土豆放进去一起焖着。

    孟越目不转睛地看着,艳羡地说:“看思楚的手法,平日里定是没少做饭。我缝缝补补还可以,灶上功夫不行。”

    “经常沾水,手容易粗糙。”杨思楚也在板凳上坐下,伸出两只手,“我这阵子没干活,比往常细嫩,但跟你没法比,你们要上台,手指不能太粗了。”

    “倒也不是,”孟越伸出她的手,“咱俩差不多,我之前唱小生,经常舞刀弄枪的,手心都能磨出茧子来。”

    杨思楚便问:“学戏很苦吧?”

    孟越笑笑,“喜欢就不觉得苦,而且唱出名头来,赚钱比较快……就不用凡事指望二少爷,我也能在顾太太面前挺直腰杆。”

    杨思楚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想嫁给顾大哥吗?”

    “当然想,”孟越毫不犹豫地回答,“以前总觉得配不上他一直推三阻四的,后来想想,人这一辈子也就五六十岁,我们人生都快过半了,索性不去管别人怎么想,见面的时候就好好在一起,见不着的时候……就各自过自个的。反正二少爷不肯娶别人,我也不可能嫁别人,就这么耗着也挺好。”

    “那要是有了孩子呢?”

    “二少爷不可能不管啊,退一万步,即便他不管,眼下我手里还有点积蓄,就赁一处小房子,怎么也能把孩子拉扯大……我又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人。”

    杨思楚笑道:“我去听戏就感觉你浑身上下透着股英气,果然如此。”

    孟越也笑,“往后你再去就别买票了,报我的名号……我穿了你的衣裳还不曾道谢。”

    杨思楚道:“不用见外,咱俩身量差不多,要是你不嫌弃,我还有几件没穿过的,一块包给你。我平常穿袄子多,像这种元宝领或者琵琶领的衣裳,我穿起来不如你好看。”

    孟越认真地打量她两眼,“你生得娇,性子柔,适合穿颜色浅的,像是鹅黄、粉红、粉蓝等,大红大绿得压不住。”

    杨思楚连连点头。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杨思楚把胡萝卜、洋葱以及青椒放入锅里,而另一口锅里则开始煮裤带面。

    面煮好后,过一下凉水,与大盘鸡一起搅拌均匀装入盘中。

    刚好,厨房里送来一盘鲜虾锅贴和一盘牛肉锅贴,杨思楚跟孟越两人端着送到了饭厅。

    孟越笑着介绍,“刚才的水煮鱼和这盘大盘鸡都是陆太太的手艺,我已经偷吃过一口,味道非常好。”

    “阿楚,我们刚好酒至微醺,坐下一起吃饭。”陆靖寒拉住杨思楚的手,唇角含笑,素来沉静的眼眸里闪动着璀璨的光芒。

    想必事情谈得很顺利。

    果然,夜里杨思楚向他求证时,陆靖寒难掩兴奋地说:“铁路这条线打通,往后做生意更方便了,不管是到东北还是西北,只要通火车的地方,咱们的货可以优先运送,赚钱的机会就多了。”

    杨思楚开玩笑地说:“赚那么多钱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

    “建兵工厂,”陆靖寒很认真地回答,“阿楚,现在咱们国家的枪械主要仿制德国货和英国货,但仿制品精度不够,如果买原厂兵器价格高不说,数量上也受限制。德国之所以敢发动一战,就是因为他们拥有先进的火炮枪支,想争夺更多的资源。眼下国际局势仍然紧张,我跟老顾还有姚师长多次探讨过,如果我们不发展军工业,将来肯定会受制于人。”

    杨思楚不了解国际形势,却百分百相信陆靖寒,遂笑道:“那就多多赚钱吧,我支持你。”

    陆靖寒亲昵地蹭着她的头发,“阿楚,你真好……我问过楚二哥了,他答应帮忙介绍靠谱的服装厂,也会照应着不让人去找麻烦。”

    杨思楚道:“那我得尽快把铺子开起来才是。明天我去长兴街看看,别人家的服装店都是怎么陈设的。”

    第65 章 铺子 碗里的就是我梦寐以求的

    杨思楚和孟越一道去约范玉梅逛铺子。

    范玉梅很喜欢孟越爽利的性情和略带英气的长相, 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杨思楚故作吃醋,酸溜溜地说:“娘这般喜欢阿越,是不是后悔让阿靖早成亲了?”

    “那不成, ”范玉梅笑道:“找儿媳妇就得找个性子软和的, 要不我牵制不住,若是像阿越这般有主见, 我还怎么欺负儿媳妇?”

    说着吩咐文兰将她的首饰盒子拿出来, 找了只玛瑙镯子给孟越戴上,“先前还有一对耳坠子, 可惜丢了一只, 以后要是找到合适的玛瑙, 再给你镶一副耳坠子。你适合戴玛瑙, 显得大气。”

    杨思楚哼哼唧唧地说:“我也有玛瑙镯子, 阿靖送我的。但是我没有玛瑙戒指, 娘镶耳坠子的时候顺便帮我镶只戒指。我这个祖母绿的跟玛瑙不相配。”

    “少不了你的, 就知道从我这儿算计东西。” 范玉梅轻轻点着她的脑门,进卧室换了出门衣裳, 笑道:“走吧, 再耽搁会儿天就热了。”

    三人顺着长兴街一路逛过去。

    虽然现在正是盛夏, 可店铺里已经开始卖秋冬的衣物。

    范玉梅兴致极高, 给杨思楚和孟越每人添置了一件开司米毛衣,给自己买了条大毛披肩。

    孟越想给范玉梅买件旗袍,范玉梅坚决不要,只得给自己买了几件小衣。

    小衣的样式很多,有肚兜式的,有背心式的,还有抹胸式的。

    杨思楚每样都买了两件, 打算穿给陆靖寒看。

    逛了一上午,回家歇完晌之后,三人又对着草图商议架子怎样陈列。

    因铺子是三开间的,杨思楚决定把门开在最东边,东屋打几个架子,分别摆放男女鞋子、皮包以及小饰品,西边两间则打通只卖女装,还要隔出来一个试衣间。

    这样即便外间有男客,也不会妨碍女人在里面挑选衣裳。

    三人讨论得兴致勃勃,索性在萱和苑一起吃了晚饭。

    回畅合楼时,孟越不无惆怅地说:“阿楚,我实在是羡慕你,陆伯母待你像亲生闺女一般。”

    杨思楚了解孟越的感受。

    前世,她也曾试图讨好范玉梅,但不管是伺候茶水还是准备糕点,范玉梅对她一如既往地瞧不上。

    自从她衣衫凌乱披头散发地被范玉梅看到那天,她就注定了没有翻身的可能。

    孟越也是。

    她是顾家佣人,她家曾依赖顾少辛生活,她哥哥依赖顾少辛出钱治病,那么在顾母眼里,孟越永远就是低人一等,不可能站在顾少辛身边。

    杨思楚诚挚地对孟越道:“其实,我可能在婆婆眼里也只是个将就,但是因为种种情况,这个将就也就成了最好的。当然,我也是费心了的。我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我愿意花心思讨好婆婆,也会学着分担五爷的责任……阿越,你得让婆婆觉得顾大哥非你不可,你是顾大哥最好的选择,别人都不如你……我是旁观者,要是说错了,阿越别怪我。”

    顾少辛站在二楼阳台上,远远地看着杨思楚和孟越肩并肩走来。

    两人身量差不多,体态也差不多,都是纤秾有致。

    杨思楚梳着妇人的圆髻,穿淡黄色绣着绿色竹叶的棉布旗袍,孟越则梳麻花辫,穿酒红色绸布旗袍。

    两人言笑晏晏,像对姐妹花。

    忽然,杨思楚停住步子,神情严肃地说了句什么,孟越认真听着,忽而上前抱住杨思楚,甚至还亲了她脸颊一下。

    两人便拉着手笑,还在路边摘了朵蒲公英吹散了。

    顾少辛很是好奇。

    孟越走南闯北这些年,独立惯了,待人的礼数有,但总存着一份戒备,很少跟人推心置腹。

    没想到跟陆靖寒的小妻子却这么亲热。

    待孟越上楼,他忍不住问出口,“我看你跟陆太太聊得很开心,都说什么呢?”

    孟越犹豫了下,答道:“在说陆伯母……阿楚说陆伯母眼光高,原本瞧不上她这种小户人家的姑娘,但五爷受伤,先前的苏小姐退婚另嫁,而且五爷执意不再相看,所以阿楚就成了最好的选择……我觉得阿楚虽然性子柔,但她很聪明。我们今天去逛服装店,阿楚说她也要开家成衣铺,要赚很多钱给陆五爷。相较之下,可能是我太固执,不懂得回寰之道。”

    “没有,杏花,你很好。”顾少辛握住她的手,“是我的错,我没有积极地应对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会尽快想出一个办法……昨天,我听见厚安问楚二爷服装厂的事了,你们今天逛街可有收获?”

    孟越兴奋地点点头,“我们已经商议出来服装店该怎样陈设,怎么布置了。”

    顾少辛笑问:“你想不想也开一家成衣铺?”

    孟越道:“我平常不得空闲,这次还是跟班主告假才能出来这些天。等过两年,我唱不动了再说。”

    顾少辛点点头,垂眸瞧见她腕间的玛瑙镯子,开口道:“明天咱们去百货公司买对戒指吧,我看厚安跟陆太太戴的祖母绿就不错。西洋人结婚要交换戒指,戴上对方的戒指,就意味着被对方套住,不能再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孟越低声道:“碗里的就是我梦寐以求的,锅里的再好,也跟我不相干。”

    顾少辛笑着吻上她的唇。

    孟越两人逛百货公司时,杨思楚将衣柜里自己没穿过的旗袍、呢大衣等挑出来一大包,用蓝布包裹包好,打算送给孟越。

    然后把唐时请到书房,告诉他要打什么样的柜子,什么样的架子。

    唐时会带着木匠再去铺子里确认尺寸。

    陆靖寒微笑地听着,等她说完了,连连赞叹,“真是不错。柜子、架子都简单,最多一个月就能做好,但合适的掌柜难找,你有人选吗?”

    杨思楚皱眉。

    她认识的人有限,还真找不到可靠而且有生意头脑的女掌柜。

    陆靖寒提议道:“不如让岳母试试?面馆赚得是辛苦钱,岳母年纪渐大,身边又有孩子,这样两头忙活,怕身体受不住。而且,枫叶街的房子太小,等弟弟妹妹长大就不够住了。你要是偶尔回个娘家,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确实。

    眼下杨思琪和杨思进都跟着廖氏睡,九月杨思琪上学之后就会搬到西厢房。

    可过几年杨思进长大了,不管他跟廖氏还是跟杨思琪一个屋都不合适。

    但是枫叶街离坪山路太远了,廖氏不可能每天坐电车去看铺子,就是中午饭也不方便,况且杨思进中午还得睡会儿觉。

    陆靖寒又道:“让唐时顺便打听一下,坪山路有没有独门独户的小院出售。我看那里环境比晓望街安静,国小和国中也很近。”

    杨思楚很是心动,坪山路附近大都是政府职员,确实比枫叶街的环境好,不由问道:“房子会不会很贵?而且,面馆不就没人管了吗?”

    陆靖寒瞪她两眼,径自吩咐唐时,“房子的事儿交给你,找房产经纪多看几家,价格好商量,能尽快搬过去最好。枫叶街那两间还有面馆,先问问周遭邻居有没有想接手的,要是没有,就找房产经纪。”

    “行,我这就去办,管保让太太和婶子满意。” 唐时乐呵呵地答应着离开。

    杨思楚长长舒一口气,“什么事情在五爷看来,好像都很容易似的。”

    陆靖寒沉着脸道:“不爱听。”

    杨思楚恍然大悟,连忙改口唤道:“哥哥,好哥哥。”

    陆靖寒这才微笑着捏一下她脸颊,“你得会用人,而且得有几个可用的人。唐时爱说话,见人三分笑,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最拿手,魏明心思细密,处事周到,跟政府机构或者生意场上的往来,大都交给他。”

    至于打打杀杀,想黑脸唬人的,则由秦磊出面。

    这个杨思楚很清楚,之前江西菜馆和王皎月找人砸杨家面馆的事儿,都是秦磊处理的。

    杨思楚有些好奇地问:“哥哥是怎么认识魏明的?”

    “是娘结下的善因,”陆靖寒想了想,开口道:“差不多十八年前,娘带着我去桐庐。魏明是桐庐人,因为自幼身体不好,送到少林寺跟着学习吐纳养气。他有个未婚妻,本来打算满十八岁成亲,没想到赶集的时候被镇上的恶霸欺负了,他未婚妻当时就撞了墙。

    魏明知道后,拿把菜刀把恶霸砍了。恶霸一家召集了十几号人把魏家砸了。魏明的娘早几年就去世了,他爹在慌乱中被推倒,摔了后脑勺当场死了。魏明的妹妹被抢走了。

    娘路见不平,她正好带了六个镖师,就许给每个镖师一百块赏银,放火烧了恶霸的家,把魏明的妹妹抢了回来。魏明的妹妹嫁在丽水,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生活虽然不富裕,但男方待她很不错。娘先后提过好几次给魏明张罗门亲事,魏明不答应,就一直在府里住着。”

    杨思楚嗟叹不已,“娘真是侠义,胆子也大,换成我可能不敢。”

    陆靖寒笑道:“娘后来说起来也是觉得凶险,人生地不熟的去招惹地头蛇。我们本来打算在桐庐多转几天,收点茶也或者干货,结果没敢多待,也不敢露行踪,连夜回了杭城。”

    两人正闲聊,杨思楚瞥见秦磊在门口探了探头,她情知秦磊必然有事,便起身回了畅合楼。

    刚好陆子蕙过来,问道:“五婶几时有空,我攒了一些题目想请教你。”

    杨思楚看一眼挂钟,快晌午了,便道:“下午吧,两三点钟,吃完午饭我想稍微眯一会儿。”

    陆子蕙道声好,又问:“那我叫上子蓉,咱们去品茗居吧,我们最近都在那里学习。”

    “行,”杨思楚应着。

    如今顾少辛跟孟越住在畅合楼,虽然没特意隐瞒,但陆靖寒也不打算张扬。

    能够两下避开,最好不过。

    刚过两点,杨思楚就换好衣裳在银杏树下等着,没多久陆子蕙姐妹背着书包过来。

    三人一起走进品茗居,陆子蕙熟稔地喊道:“林掌柜,要壶龙井,两碟点心。”

    林掌柜应道:“好。”

    杨思楚循声看过去。

    她终于想起来了,在杭城大学门口和李承轩谈笑的男子,以及在凯旋饭店后门跟顾局长在一起就是这人。

    品茗居的林掌柜……

    第66章 缘分 程少婧的缘分

    林掌柜跟林牧扬相貌有些像, 都偏女相。

    但林牧扬性格刚毅中带着痞气,完全不给人阴柔的感觉,林掌柜却恰恰相反, 举止不经意间会让人觉得扭捏。

    杨思楚不便多打量, 跟在陆子蕙后面入座,却感觉林掌柜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些天, 陆子蕙用功学习,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做了标记。

    只是她不懂的地方着实有点多,甚至有一些是很简单的问题。

    看到她, 杨思楚就想到曾经的自己。

    是程少婧耐心帮她补习, 鼓励她, 一点一点把她的成绩提了上来。

    杨思楚讲了足足半下午, 直到夕阳西移, 总算把题目都讲透了。

    陆子蓉“吃吃”笑着, “今天的茶没有白要, 都续过三次水,泡得快没颜色了。”又很艳羡地说:“要是我能留在杭城就好了, 也可以让五婶帮我补习。”

    杨思楚道:“我更羡慕你, 北平太多好学校可以报考。子蓉要是功课跟不上, 可以请个家庭教师, 或者让三少爷帮你找个燕京大学的学生。”

    陆子蓉嘟起嘴,“不单单是功课,子蕙说你送她发夹,帮她转学,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跟你说。我跟我娘都没有共同语言,她天天不是打麻将就是叉着腰骂人。”

    叹口气,继续道:“还有两天就要回北平了, 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杭城。”

    二爷陆靖宁公事繁忙,这次二太太赵氏带着儿女在杭城待了将近一个月,过年时大概率不会再回来。

    或许只能到明年的暑假了。

    杨思楚只能安慰地笑笑,“子蓉,我明天中午请你吃面吧,到我家面馆或者我给你煎两面黄吃。”

    “去面馆吧”陆子蕙拍板决定,“可选的种类多。我还想见见小思琪。”转头对陆子蓉道:“思琪是五婶的妹妹,长得可漂亮了,比五婶好看。”

    杨思楚笑道:“那咱们早些去,十点半就走,再晚怕面馆忙不过来。”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跟陆靖寒说起第二天的打算,“正好跟娘商议搬家的事情,要是娘不肯,那就得你出马。”

    陆靖寒满口答应,“行,你说不通就由我说。对了,老顾后天一早的火车,明天晚上给他饯行。还得辛苦你让厨房备几个菜。就咱四个人,不用太多菜。”

    “动动嘴的事儿,有什么辛苦?”杨思楚应着,笑道:“我顺便煎个两面黄吧,好长时间没做了,突然就很想吃。”

    陆靖寒眉毛高高挑起,话里有话地说:“动嘴不辛苦?那夜里谁喊不行了的。”

    杨思楚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片刻,开口道:“无耻,再不理你了。”

    起身往大厨房去吩咐菜。

    隔天,趁着陆子蕙姐妹跟杨思琪玩的时候,杨思楚跟廖氏提起开铺子、搬家的事儿。

    廖氏很是犹豫,“我从嫁过来就住在这里,转眼二十多年了,真不舍得搬。”

    杨思楚细细跟她分析,“思琪上学离得远,我刚上学那会儿是爹来回接送,你要是天天接送的话,思进怎么办,带着他一起还是不带他?再者,我头一次开铺子没经验,怕找个掌柜不经心,万一赔了,以后阿靖还敢放手让我干吗?”

    廖氏皱着眉头道:“你这也太急了,面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转让出去,这两间房也得找到合适的买家。”

    杨思楚笑道:“没着急,一时半会卖不出去就先放着慢慢卖,坪山路那边要是收拾妥当了,娘先搬过去就是。”

    廖氏狠狠地瞪了她两眼,再没作声。

    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

    杨思楚凑到廖氏跟前,低声道:“娘别忘了,花坛里头还埋着金条。”

    廖氏道:“这么紧要的东西,忘不了。要不是怕落人眼目,我恨不得一天三遍扒出来看看。”

    杨思楚“噗嗤”笑出声来。

    晚上,趁着陆靖寒跟顾少辛喝酒,杨思楚去厨房煎两面黄。

    面条是赵妈特意擀得劲道面,稍微放了些碱。

    杨思楚煮面的时候,孟越把韭黄一根根洗干净了,切成约莫一寸长的段。

    她无名指上戴了羊脂玉的戒指,趁着一双手更加白净修长。

    杨思楚赞一声“好看”,孟越抬起手打量了下,笑道:“二少爷看你们戴了同样的戒指,特意带我去挑,本来想买翡翠的,没有好料子,就选了羊脂玉的。”

    说着话,看锅里面条煮到七分熟,杨思楚用铁笊篱把面捞出来,浸到凉白开里,反复过两三遍水,再用笊篱沥干水分,拌上香油和细盐,摊在干净的盖帘上晾着。

    孟越剥出来半碗虾仁,杨思楚滴一圈料酒,放上淀粉和蛋清一道抓匀。

    然后切二两瘦肉丝,同样用淀粉和蛋清抓匀。

    晾着的面条差不多已经凉透了。

    杨思楚重新起锅烧油,把面条铺在锅底,稍微按一下,然后用筷子翻过来,煎另一面。

    等面条煎到微黄,用筷子轻轻挑几下,以免面条压得太过瓷实,不好入味。

    浇头是韭黄肉丝虾仁,先用热油将肉丝划散,随后下虾仁翻炒,边炒便淋入少许老抽、料酒和胡椒粉,然后加韭黄。

    等韭黄炒得发软,捏一小撮细盐,淋半圈醋,勾个稀薄的玻璃芡,最后浇到煎好的面条上。

    两面黄就做成了。

    杨思楚回到饭厅,见陆靖寒两人已经喝完了半斤花雕酒,忙道:“尝尝两面黄好不好吃,要是好吃,赶明儿做给娘尝尝。”

    面条煎得金黄酥脆,又经过浇头的浸泡,吃起来外脆里嫩,别有风味。

    陆靖寒道:“好吃,但做起来太麻烦。”

    杨思楚弯起眉眼笑,“娘既不缺吃的,又不缺穿的,只是少人陪伴。我多花时间,才能显出诚意来。公司职员给上司送礼,不也要投其所好吗?”

    顾少辛闻言,目光闪了闪,端起酒盅对杨思楚道:“弟妹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敬弟妹一盅。”

    “我替阿楚喝,”陆靖寒举杯跟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转天一早,陆靖寒等人送顾少辛赶火车回宣城,顺便将孟越送回高升戏院。

    再过两天,二太太赵氏带着儿女们回北平。

    陆公馆又恢复成往日的安静。

    杨思楚打电话给程少婧说请她们姐弟吃饭。

    程少婧答应得爽快,紧接着又支支吾吾地问:“思楚,我能不能再带个人?”

    杨思楚随口问道:“谁呀,我认识吗?”

    程少婧却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子荔在舅舅家尚未回来,杨思楚便请陆子蕙帮忙待客。

    刚过九点,程家姐弟就过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跟程少婧同班的张文远,他考中了中央大学,之前也参加过杨思楚的回门宴。

    张文远笑道:“杨思楚,不好意思,不请自来。”

    “欢迎你,请都请不到呢。”杨思楚打量着他,又看向程少婧,“你们啥情况啊?”

    程少婧假装没听见,拉着陆子蕙的手说话。

    张文远却红了脸,吭哧吭哧地说:“就是……就是……”

    程书墨哑着嗓子道:“就是谈恋爱呗,有什么说不出来的?”

    程少婧这会儿倒是听见了,喊道:“你这个小屁孩。”

    杨思楚笑着招呼程书墨,“书墨到这边来,我问你,你知道他们怎么好上的吗?”

    “上次在凯旋大酒店留了联系方式,假期里两人天天商议几时买火车票,几时开学报到,金陵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突然就看对眼了。”程书墨目不转睛地看着杨思楚。

    一个月不见,杨思楚似乎更漂亮了。

    她穿了件式样很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腰间束了根细细的带子,却显得她纤细修长,仿若静花照水,又好像是空谷幽兰。

    肌肤一如既往地白净,眉眼间却带着往常没有的柔媚。

    声音也是,清甜之余多了些娇软。

    原先的她是个漂亮温柔的女学生,可现在的她,已经带有妇人独有的风韵。

    程书墨不由将目光转向书房。

    他来的时候,刚巧看到陆靖寒亲了杨思楚额头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书房。

    再没露面。

    想到是陆靖寒把杨思楚从少女变成现在明媚娇柔的样子,程书墨莫名有些烦,也有些燥。

    陆靖涵腿脚不便,走起路来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可风采气势却丝毫不差。

    回门宴那天,他一手牵着杨思楚的手,另一手举着酒杯向他们敬酒。

    他坐轮椅,从身量上,较之站着的学生们要矮许多,但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端肃,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让他们一众学生顿时生出珠玉在侧的感觉,甚至噤若寒蝉。

    可他在杨太太那桌却是另外一副面孔,温文尔雅,谦和有礼。

    整个席面,杨太太一直在笑,而杨思楚也一直在笑。

    每每思及那天的情形,程书墨总会感慨,如果他能拥有陆靖寒那样的气度就好了。

    也会学着像陆靖寒那样压低声音不徐不急地说话。

    可程少婧总是睁大了眼睛问:“程书墨,你是不是鬼附身?”

    他就再也学不下去。

    程书墨深吸口气,尽量平静地问:“思楚,五爷对你好吗?”

    杨思楚弯起眉眼,应道:“很好,五爷很好。”

    程书墨又问:“他是不是很难相处,他骂过你没有?”

    “怎么可能?”杨思楚笑着否认,“五爷很好相处,而且他从来不骂人……阿蕙,阿蕙,五叔骂过你吗?”

    陆子蕙雀跃着过来,“五叔不骂人,他是不怒自威。”

    不怒自威!

    程书墨无声地重复一遍,沉着脸往张文远那边走去。

    陆子蕙俯在杨思楚耳边悄声问道:“五婶,你没告诉他,假期里我在用功学习吧?”

    杨思楚笑答:“没告诉。”

    陆子蕙得意地昂起下巴,“我非得让他大吃一惊不可,免得他总斜着眼睛看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杨思楚唇角微翘,感觉自己似乎洞察了什么……

    第67章 开学 我想吃的自始至终只有你

    送走客人, 杨思楚懒懒地斜靠在大迎枕上。

    中午多喝了一盅酒,略有醉意,心情却是极好。

    有木头杵着地面的“笃笃”声传来, 由远及近, 不多时,陆靖寒推门而入, 眸中含着笑, “客人都走了?中午吃饱了?”

    “饱了,”杨思楚斜睨着他, 声音软糯带着些娇憨, “哥哥一会儿让人送葡萄酒, 一会儿送李子, 是什么意思啊?”

    因怕客人不自在, 陆靖寒并没出面招待, 可他却先后让文竹送了好几次东西。

    “怕别人以为我轻视你的客人。”陆靖寒笑答, 将拐杖靠在床头,就势在杨思楚身旁坐下。

    酒醉的杨思楚眉眼迷离, 莹白的脸颊染了层绯红, 仿似石榴花一般娇艳, 而水嫩的双唇微微张开, 像是等待人去采撷。

    陆靖寒向来能抓住机会,低头亲上她的唇,缠绵了好一会儿才分开。

    杨思楚轻笑,“哥哥,我很高兴。”

    陆靖寒抚摸着她柔嫩的脸颊,“为什么?”

    “张文远,就是少婧的男朋友, 他考得是生物系,他说在德国已经有人通过杂交改良豌豆种子提高产量,他想用小麦和红薯进行实验,要是能够成功,一亩地可以多收很多粮食。”

    陆靖寒用力点头,“很好的想法。”

    杨思楚挪一下身子,将头靠在他胸前,“少婧考得是化工系,她说美国能生产赛璐璐,咱们还不能,她想研究赛璐璐是怎么制作出来的……他们都很有规划。还有哥哥跟娘,也教给我很多事情,之前我只考虑眼前的事儿,现在眼界开阔了……谢谢哥哥。”

    陆靖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柔声问道:“阿楚怎么谢哥哥?”

    杨思楚仰头看他,“哥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陆靖寒眸光顿时变得幽深,“我想吃的自始至终,只有你。给不给哥哥吃?”

    “给,管饱,管够。”

    陆靖寒深吸口气,炽热的吻重重地落在她唇上,声音也因此有些含混不清,“现在先尝点开胃菜,等夜里再吃大餐。”

    少顷,松开她,“你先睡会儿,等睡醒了,一起吃大餐。”

    杨思楚乖巧地答应着,“好。”

    下一秒,已经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你倒是心大,不怕我把你卖了。”陆靖寒笑着躺平身体,将杨思楚紧紧地环在臂弯中。

    心里尽是满足。

    夜里,陆靖寒如愿以偿地吃得饱足,也将杨思楚喂得饱足。

    翌日醒来,杨思楚看着满床狼藉,想死的心都有了。

    陆靖寒却很坦然,脸上带着魇足的笑,“夫妻间百无禁忌,没什么可害羞的。书里画得比咱们还要大胆,咱们可以一起学习。”

    杨思楚白他两眼,“我才不!”

    吃完早饭,唐时过来回话。

    服装店的柜子和架子已经让人去打了,半个月之内就能完成。

    房屋,他找到了两处,都是空着的,只要看中了就能马上办理买卖手续。

    杨思楚商议陆靖寒,“要不现在带娘过去看看,早点定下来,早点收拾搬家。”

    陆靖寒道声好,“那这便走吧,再等会儿,面馆怕要忙了。”

    几人到枫叶街接上廖氏和两个小的,径直往坪山路去。

    第一处屋舍就在坪山路上,国小的对面,上学非常方便,一溜三间正房,屋里收拾得也很整洁,基本上把家具搬过来就能住,价格也便宜,三百块可以商量。

    美中不足,院子很小,而且是朝北的,也因此厢房非常逼仄。

    第二处则是在拐过弯的合江路,距离国小跟杨家到面馆的距离差不多,也很方便。

    同样是一溜三间正房,好处是院子朝南,有三间颇为开阔的西厢房。

    房主开价八百块,是前者的两倍还多,但是附带了家具,还有两箱锅碗瓢盆等器皿。

    原房主是江西人,原本开着瓷器铺子,因为惦记着叶落归根,所以连铺面带房屋都要出让。

    铺面已经有人要了,但因房屋要价比较高,迟迟没有卖出去。

    杨思楚一眼相中了后者。

    院子大,能种不少瓜果蔬菜,而且从屋里望出去阳光灿烂,心情该有多么舒畅。

    陆靖寒也觉得后者好,只有廖氏觉得房子虽好,但八百块钱足可以买两座小院了。

    最终还是陆靖寒拍板做了决定,“买合江路的吧,虽然贵,但是省事儿。如果娘再另外打家具,花钱不说,还耽误时间。娘再仔细看看,还缺什么少什么,让唐时一并去置办。”

    廖氏逐个屋子转了转,“都很齐全,搬家时把以前的家具搬进来足够了,不用再另外买。”

    转天,唐时接了廖氏与原房主办理买卖手续,廖氏花费一番口舌,终于降下五十块钱。

    唐时直夸廖氏会过日子,利用这五十块钱雇人把三间正房和三间厢房的墙壁都粉刷一遍,家具按照廖氏的喜好重新摆放,院子也平整过一遍。

    廖氏再次过来看的时候,唇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廖氏忙着收拾枫叶街的东西时,杨思楚也要开学了。

    陆靖寒陪杨思楚去报到。

    上午是到系里缴纳各种费用,领取了宿舍钥匙和课表。

    从星期一到星期六的上午,都是满课,下午好一点,有三天是空的,没有安排课程。

    商学院共招收了十九人,其中女生四人,会计系和银行系各两人,都安排在305宿舍。

    杨思楚来得还算早,挑了靠窗的床位。

    正在铺床的时候,只听身后有人迟疑地问:“你好?”

    转头,看到一位身形窈窕的少女。

    少女惊喜地说:“我是赵晓月,考试的时候跟你借过钱。你还记得吗,你也在这个宿舍?”

    杨思楚恍然想起来,连连点着头,“记得,你考中了银行系,对不对?我在录取名单上见过你,我叫杨思楚,是会计系的。”

    赵晓月雀跃道:“本来我还担心交不到朋友,没想到就遇见你,咱们还挺有缘分的……快中午了,我请你在食堂吃个午饭?”

    杨思楚婉言谢绝,“不用了,我回家吃,我先生在楼下等我。”

    “哦,你是本地人?”赵晓月很健谈,“真羡慕你,我家是嘉兴的,离杭城200多里。我昨天就到杭城了,在旅馆里住了一夜。”

    说这话,宿舍里另外两位舍友也相继来了。

    张秀敏跟杨思楚一样是会计系的,叶长歌则是银行系的。

    杨思楚跟她们彼此介绍过,就匆匆下了楼。

    陆靖寒穿件灰蓝色的绸布长衫,架着拐杖站在车旁,正跟秦磊说着什么。

    瞧见杨思楚,笑问:“都收拾好了?”

    杨思楚笑着点头,“蚊帐挂上了,被褥铺好了。下午应该没什么事情,明天要把换洗衣裳带来,还要带把锁,我们每人都有个小橱子。对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学校开迎新大会,下午到商学院开会。”

    陆靖寒看向秦磊,“明天七点四十出门,八点之前到学校。”

    秦磊笑笑,“行,二十分钟很充裕。”

    回家吃过午饭,杨思楚开始收拾要带去学校的衣裳。

    虽然能考中大学的学生,家庭经济大抵不差,但总是有好有坏。

    杨思楚没带太过昂贵的衣裳,只带了三件剪裁宽松的旗袍和两件连衣裙。

    现在天仍热着,可能每天都需要换衣裳。

    陆靖寒在旁边,闷闷不乐地看着她收拾,“你带这么多衣裳,确定中间不回家?你周二、周四下午没课,完全可以回家待一晚上,不会耽误你早晨上课。”

    “哥哥,”杨思楚软了声音唤他,半蹲在他膝前,柔声道:“同学们都住校,我也不能太特殊对不对?住宿舍能够很快跟大家熟悉起来,而且说不定老师会临时更改上课时间呢?”

    陆靖寒抬手抚着她的头发,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杨思楚说的有道理,但从内心里实在接受不了。

    成亲两个月,他们从没有分开过,夜里即便不深入学习,也会搂抱着一起入睡。

    而早晨,每每睁开眼,就能看到那张雪后晴空般的脸依偎在自己臂弯。

    一日三餐更是,她给他盛汤添饭,他帮她剥虾剥蟹肉,哪怕只是简单的家常饭,有她在身边,也吃的有滋有味。

    想到以前那种一个人的日子,陆靖寒就觉得空落落的。

    忍不住叹口气,两手捧起杨思楚的脸颊,在她额头亲一口,笑道:“跟你闹着玩呢,到学校后好好学习,别给我丢 人……当年我在大学里,成绩可是全优。”

    杨思楚嘀咕道:“我哪里能比得上你,反正我会尽力。”

    陆靖寒又笑,“我让厨房做了文思豆腐,吃了之后文思泉涌,过目不忘。”

    杨思楚忍俊不禁,“借哥哥吉言,晚上咱们到萱和苑吃,我还有事儿跟娘交代。”

    晚饭后,杨思楚拿出写的纸条,一条一条地交代范玉梅,“娘,坪山路的服装店,唐大哥说架子这两天要上漆,您得空过去看看,漆面是不是均匀,架子摆的位置对不对。还有楚二哥联系的服装厂,我预订了三十套秋冬衣裳,每套十件,分不同的尺码。您得帮我掌掌眼,看做工好不好,线头多不多。”

    范玉梅一一应着。

    杨思楚又道:“这些天阿靖早晚都要绕着畅合楼走两圈,现在走路很稳当了,今天在杭城大学跟着我跑前跑后也没累。娘空闲的时候,就去畅合楼看看,别让阿靖总是坐着不动……也顺便瞧瞧畅合楼是不是藏着酥小姐、糖小姐的,要是看到了,娘就帮我打出去。”

    开始陆靖寒还一本正经地听着,听到此处就沉了脸,恨恨地瞪着杨思楚。

    范玉梅却很认真地说:“阿楚放心,娘帮你看着阿靖。回头也吩咐文竹一声,有什么动静就报到我这里来。”

    杨思楚抱住范玉梅胳膊撒娇,“还是娘最好。”

    范玉梅轻轻拍两下她的手,“阿楚啊,阿靖不是乱来的人,你尽管放心去上学,不用记挂阿靖,也别让阿靖担心你。”顿一顿,又道:“阿靖他有时候受了委屈也不说,你别欺负他。”

    杨思楚明白范玉梅的意思。

    范玉梅所说的“欺负”,是担心她见异思迁,看上学校里的男孩子吧?

    杨思楚看向凝望着自己的陆靖寒,开口道:“娘放心,我有了哥哥,再看不上别人的。”

    话音刚落,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顿时变得通红。

    范玉梅却好似没听到一般,仍是和蔼地叮嘱,“学校里的饭菜要是不合胃口,或者想吃什么菜,尽管打电话让秦秘书送过去,缺什么东西也尽管说。要是在学校受了气,别忍着,让阿靖去给你出气。”

    杨思楚“噗嗤”笑出声。

    待两人离开萱和苑,范玉梅轻轻笑了声,“还叫哥哥,小两口真会玩儿……”

    第68章 搬家 不知道儿媳妇是聪明还是傻……

    大学生活并不像杨思楚想象那般轻松悠闲, 除去课业之外,睡眠是个很大的问题。

    虽然成亲刚两个月,可她已经习惯跟陆靖寒同床共枕了。

    乍乍独自睡, 非常不适应, 辗转反侧好长时间才慢慢阖上眼。

    星期三的下午没课,她几乎想坐电车回家一趟, 可又硬生生忍住, 跟张秀敏去了图书馆。

    张秀敏是钱塘人,家里有座茶园, 还开着垦牧公司, 经济条件非常不错。

    这次上学, 她特地带了自家炒制的茶叶, 分给大家每人一小袋。

    她跟程少婧一样有张圆脸, 个性很开朗, 而且很用功。

    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到花园里呜哩哇啦地念半个小时英文, 而晚上则雷打不动地泡图书馆。

    被她感召着,杨思楚也不得不努力学习。

    而赵晓月人如其名, 不论言谈举止还是待人处事都纤柔如月, 也因此很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欢。

    尤其男生们, 去操场锻炼或者到小饭馆吃饭, 总愿意叫上她一起。

    叶长歌是嘉兴人,父亲已经病故,哥哥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薪水相当不错。

    她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直由哥哥承担,但嫂嫂即将临产,家里花费也会增加。

    因此叶长歌报到第二天就找了份家庭教师的工作,以减轻经济负担。

    总之, 大家各有各的生活方式,但相处挺融洽,被戏称为商学院的四朵金花。

    星期六上午,又是满满四节课,刚下课,张秀敏招呼她,“思楚,咱们中午去二食堂吧,听说牛肉面很不错?”

    “行,我也正想吃面。”杨思楚笑着答应,忽而又改口,“不好意思,我不能跟你去了,我得回家了。”

    说着“腾腾”往楼梯下跑。

    教学楼前停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旁站着两名男子正在说着什么。

    一人穿藏青色中山装,国字脸,面相忠厚老实;而另一人则穿灰蓝色绸面长衫,相貌清俊,尽管腋下架着拐杖,却身姿如松。

    看到杨思楚,两人停止谈话,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杨思楚跟秦磊打声招呼,看向陆靖寒,“五爷几时来的?”

    “来了大概十分钟,”陆靖寒看一下腕间手表,“现在可以回家了?”

    杨思楚笑道:“我得回趟宿舍,早上换的衣裳要洗。”

    陆靖寒帮她拉开车门,“走,先回宿舍。”

    上车那刻,杨思楚无意中抬头,看到同学们或好奇或惊讶的眼神,不由心里“咯噔”一声。

    校园里很少见到汽车,她是不是有点招摇了?

    陆靖寒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侧头问道:“怎么了?”

    杨思楚道:“以后我自己坐电车回去吧,被同学们看到不太好。”

    陆靖寒从善如流,“以后我在校门口等你。”

    “不用,过阵子天气冷了,在外面等着太冷,电车也很方便。”

    陆靖寒坚持道:“没事,我来接你。”

    杨思楚没再言语。

    回到畅合楼,陆靖寒几乎立时把她推到在床,灼热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脸颊,唇角。

    杨思楚大口喘着气,“现在不行,我要去萱和苑,等夜里……”

    “待会再去看娘,”陆靖寒眸光幽深,燃着熊熊的火焰,又好似蕴着丝丝委屈,“这几天都睡不好,等不了,也忍不了。”

    杨思楚张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送上了他的唇。

    意识消散之际,她迷迷糊糊地想。

    这才一个星期的时间,陆靖寒说忍不了,可前世他们成亲六七年都不曾有过敦伦,那他到底怎么忍受的?

    情欲仿佛星火燎原,一旦点燃就很难收得住。

    等两人收拾整齐去萱和苑的时候,已临近黄昏。

    陆靖寒换了藏青色长衫,精致的盘扣直扣到脖颈下方,那张脸俊朗隽永,而又带着些意气风发的张扬。

    杨思楚笑问:“哥哥最近怎么喜欢穿长衫了?”

    “最近出门多,”陆靖寒答道:“金水路那边请了个园艺大师,过去商议了造景的事情,还往商会跑了两趟……穿长衫显得温和些。”

    杨思楚忍不住微笑,“那你也知道自己平时多么吓人?”

    陆靖寒用力握一下她的手,低声道:“在改了。”

    小两口走进萱和苑,范玉梅的目光首先落在人高马大的陆靖寒身上,看到他神采飞扬的样子,撇撇嘴,又上下打量杨思楚,“阿楚瘦了,是不是大学里伙食不好?”

    杨思楚低头看着身上的细格子旗袍,没觉得宽松,遂笑道:“没瘦,学校食堂挺好的,饭菜种类很多。”

    “那也不如家里精细,”范玉梅道:“张管事一早到码头买了鲈鱼,不多,就三条。晚上咱们清蒸一条,另两条明天给你娘带去……庆贺乔迁之喜。”

    杨思楚惊讶道:“我娘明天搬家?”

    范玉梅看向陆靖寒,“你没跟阿楚说?”

    陆靖寒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来得及。”

    在车上,他只顾着打听杨思楚的大学生活,而回到家,一门心思都在深入学习上,哪里还想得起廖氏搬家的事儿?

    此时范玉梅提起来,陆靖寒便对杨思楚道:“之前零零碎碎的东西已经搬过去了,明天把大件的衣柜和几个箱笼搬过去。往后就住在坪山路了……你家两间屋子卖给面馆郑三两口子了,要了一百五十块,面馆是隔壁卖卤货的要了去,卖了六百块。”

    杨思楚忙问:“花坛里还藏着金条,也不知我娘挖出来没有?”

    范玉梅好笑地看着杨思楚。

    真不知道这个儿媳妇是聪明还是傻。

    说她傻吧,可她行事端庄得体,把自己家儿子收拢得服服帖帖。

    要说她聪明,娘家的隐秘事就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丝毫不避讳丈夫和自己这个当婆婆的。

    陆靖寒笑道:“不会忘,明天见到娘问一问,即便真的忘了,回去再挖就是。郑三总不能当天就住进去。”

    杨思楚想想也是,赧然地笑了笑。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而腮边的梨涡会格外深,给人一种温顺乖巧的感觉。

    范玉梅叹气。

    果然“一物降一物”,只有杨思楚这般娇柔的性子,才能降服得主自己桀骜乖戾的儿子。

    不由笑道:“你娘刚搬过去,屋里家什未必能一下子找齐全,不如咱带几个菜过去,再让附近饭馆炒几个家常菜,咱在家里说点闲话。顺便问问你娘,缺什么少什么的,让阿靖吩咐人置办。你娘带着两个小的不方便。”

    杨思楚立刻摇着范玉梅的手,“谢谢娘,娘真好。”

    范玉梅微笑。

    就是说吧,谁能受得了这么漂亮的儿媳妇跟自己撒娇。

    吃过晚饭,陆靖寒又打着“温故知新”的名头,缠着杨思楚学习。

    白天因为有所顾忌而束手束脚,夜里,杨思楚则完全放开,由着陆靖寒予取予求。

    好在,陆靖寒自律性极强,即便夜里睡得晚,也准时在六点半起了床,却没惊动杨思楚。

    而是先到书房处理了一些事务,到八点半才回屋唤杨思楚起身。

    等到了坪山路,已经十点了。

    杨思楚先问起金条,廖氏悄声笑道:“头一天晚上,趁着小琪和小进睡下,就挖出来了,放在大毛衣裳里头。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这个。”

    廖氏很是高兴,眉眼也舒展了许多,“再没想到这么顺当……卤货老吴不是娶了儿媳妇吗,家里多口人,就寻思把面馆后院一并归拢起来,既卖卤货也卖面,再加几样家常炒菜。正好,郑三家的怀了身孕,快四个月了,郑三让她在家里养胎操持家务,郑三仍旧去面馆干,一个月八块钱工钱,跟往常差不了许多。”

    家里的旧房子和店铺顺顺当当地出了手,廖氏也不觉得新房子贵了,反而满足地说:“地方开阔到底是好,小进来回跑了两趟,出一身汗……我打算跟阿进住东屋,让小琪住西屋,厢房还是留给你,得空回来住两天。”

    杨思楚笑着应好,又道:“娘陪老太太说会儿话,我给小琪带了笔和本子……等安顿好了就把小琪送学校去,别耽搁太久怕学习不赶趟。”

    廖氏嗔道:“我明白,明后天就送去。”

    杨思琪刚把床铺好,正在收拾衣裳。

    衣柜里大都是别人送的旧衣,却叠得整整齐齐。

    床、衣柜和五斗柜是原房主留下的,书桌、书柜则是之前杨思楚用过的,从枫叶街搬了来。

    杨思楚笑着将手里的布包递给杨思琪,“是铅笔盒还有几个本子,小琪上学后要用功念书,学会了数目字之后得帮着娘记账,看账本子。”

    “好,”杨思琪重重点头,“之前姐买的图画书里的字,我都认识了,也教给弟弟认识了。”

    杨思楚奇道:“谁告诉你认识的?”

    杨思琪道:“面馆的客人。”

    杨思楚跟廖氏求证,廖氏笑道:“原先觉得小琪性子怯,没想到胆子一点也不小,看着长相斯文的客人,就拿着书去问。”

    范玉梅闻言,认真打量杨思琪两眼,“这孩子眼睛生得好,以后准保有出息。”

    杨思琪稚气地回答:“我要像姐姐一样考大学。”

    杨思进跟着鹦鹉学舌,“考大学,考大学!”

    屋子里一派喜乐。

    杨思楚看着弟弟妹妹微笑,而陆靖寒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杨思楚身上,心中尽是满足。

    这样的生活真是幸福。

    心爱的小妻子上了大学,岳母换了大房子,娘亲不再像前两年那般愁眉苦脸。

    而自己……

    趁杨思楚不在家,陆靖寒试探着放下拐杖,虽然时不时要扶着墙或者柜子,虽然摔过两三回,可他真的能站起来了。

    最长的一次,他从床边走到洗手间,又从洗手间走了回来。

    那种喜悦,让他几乎落泪。

    这是杨思楚带给他的。

    她的不嫌弃,让他做出去英国手术的决定;她的求肯,让他愿意尝试惠通的针灸;她的温柔,让他不再困囿在方寸之地,愿意出门陪她逛街、照相。

    最重要的是她毫不掩饰的爱,让他每天都开心愉悦。

    惠通大师说,高兴的时候,血液流通比沉郁的时候要快,能更好地消散化瘀。

    陆靖寒满怀柔情地陪至亲家人用了中午饭,然后一道去看了铺子。

    架子漆成了温暖的奶白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柔和且明亮。

    柜子上错落有致地摆着花瓶,风雅而拙朴。

    万事已经具备,只等廖氏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预订的衣裳就要挂出来。

    这批衣裳是杨思楚和范玉梅先后往服装厂跑了三四趟才定下来的款式。

    不管怎样,开业头一天,陆靖寒一定得让铺子来个开门红。

    直到日影西移,一行人才回陆公馆。

    陆子蕙在畅合楼门口徘徊,瞧见他们回来,小跑着上前,招呼一声陆靖寒,拉着杨思楚往旁边走,“五婶,你知道吗,阿荔要退学了。她写信给我,说她暂时还要住在舅舅家,就不上学了。”

    杨思楚隐约猜出几分原由,却仍是开口问道:“她为什么要退学?”

    第69章 还钱 一块钱也好意思要?

    陆子蕙愁眉苦脸地说:“她没说, 只说可能会议亲,五婶,那怎么办啊?”

    杨思楚低声道:“子蕙, 有你三婶在, 你不用担心。你三婶平常对子荔很不错对不对?如果子荔不想嫁,你三婶会不会勉强她?”

    陆子蕙点头道:“三婶对阿荔是挺好的。”

    杨思楚微笑, 轻轻揽住陆子蕙肩头, “所以,子蕙, 子荔的事儿有她爹娘做主, 而且她也愿意……我们并不能代替她做任何决定。明天就要开学了, 你作业写完没有?”

    陆子蕙如释重负, 喜悦地说:“早就写完了。那我回去了, 谢谢五婶。”

    陆靖寒看着她步履轻快地离开, 面有不悦地问道:“又有什么事儿?”

    杨思楚简短地说了说。

    陆靖寒道:“你太好说话了, 所以她们有麻烦总喜欢来找你。”

    杨思楚笑着挽上他的胳膊,“子蕙虽然单纯了些, 但她很善良。”

    否则当初陆子蕙也不会只是听到陆源正夫妻俩争吵, 就忙不迭地跑着去找秦磊。

    杨思楚又道:“而且子蕙跟子荔不同, 子荔有亲生的爹娘, 子蕙却没人帮衬……哥哥,以后长房给子蕙相看亲事,你能不能帮帮她?”

    陆靖寒淡淡应了声,“好。”

    夜里,陆靖寒没再折腾她,杨思楚窝在他臂弯,闻着他身上醉人的雪松味儿, 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准时去教室上课。

    课间,张秀敏别有意味地问她,“思楚,星期六来接你的人是谁?”

    杨思楚坦然地说:“是我先生。”

    “是不是姓陆?”

    杨思楚点头,“对,你怎么知道?”

    张秀敏压低声音,“赵晓月借了半年的杭城日报,昨天翻了整整一天。”

    “真是……”杨思楚无奈地摇摇头,“她如果真想知道,当面问我就是,何必费那些工夫。”

    张秀敏笑一笑,没再说话。

    一周时间转瞬即过,很快又到了星期六。

    杨思楚将换洗衣裳一并带到教室,这样就不必特意再回一趟宿舍了。

    下课后,赵晓月特意等了会儿,走在她身边,问道:“思楚,今天你家里没来接你?”

    杨思楚浑不在意地回答:“在学校门口。”

    赵晓月笑道:“刚好我要坐电车去长兴街,一起走吧。你的包裹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拿?”

    杨思楚婉言谢绝,“不重,只有几件衣裳。”

    赵晓月又道:“没想到你已经结婚了,我记得考试时,你还梳着麻花辫。你是咱们宿舍唯一结婚的,对了,长歌已经订婚了,她未婚夫还来过学校。”

    “是吗?”杨思楚有些好奇,“几时来的,我没有见过。”

    “报到那天,”赵晓月笑,“我看到他们在西门的小馆子吃饭,举止很亲密。长歌说是她未婚夫。”

    说着话,已经到了门口。

    那部黑色汽车正停在校门对面,非常明显。

    赵晓月热切地拉起她的手,指向对面,“那里,就在那里。”

    陆靖寒已看到杨思楚,黑眸顿时蕴出和煦的笑意,唇角也不自主地弯起,仿若春风拂面。

    杨思楚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赵晓月步子更快,一个箭步窜到陆靖寒面前,活泼泼地道:“陆先生好,我叫赵晓月,是思楚的好朋友。之前考试的时候我们见过,我跟思楚借过钱。”

    陆靖寒眸底转冷,看向杨思楚,“有这回事?不记得了,她还钱了吗?”

    杨思楚道:“是秦大哥拿的钱,当时说不用还了。”

    秦磊憨憨地说:“就只一块钱,确实当不得什么,但既然赵小姐念念不忘,又特意提起来,倒不好推辞不收。”

    赵晓月微愣,随即红了脸,忙从书包里掏出张一块钱的票子,递给秦磊。

    再回头,杨思楚跟陆靖寒已经上了车。

    陆靖寒捉住杨思楚的手,握一下,松开,再握住,慢慢地收紧,将手指嵌到她的指缝中,紧紧扣在一起,声音却平和从容,“饿不饿,早晨吃了什么?”

    杨思楚道:“一碗小米粥,一只鸡蛋和半个烤馒头。早晨吃得挺饱,但是到现在,确实有点饿。”

    陆靖寒轻笑,“这会儿天气不那么热了,让厨房做两罐点心带着,饿了就吃一块。”

    杨思楚道:“那还不如做点肉干,更顶饿。”

    “也行,”陆靖寒点头,“正好虎子它们也得吃,明天多做点。”

    杨思楚佯怒,用力抠他指腹,“五爷这把我当小狗呢?”

    陆靖寒用力握一下她的手,转了话题,“昨天到合江路去了趟,小琪已经入了学,就是娘的屋子还没收拾好,好多东西找不到。”

    杨思楚笑道:“搬家就是这样,不能急,得慢慢整理,才能知道在哪儿。”

    陆靖寒又道:“明天会陆陆续续有衣裳送过去,咱们看着先挂起来。开业就等到下个星期天,正好是大吉的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杨思楚连连点头,“回去问问娘有没有空,叫上娘一起,娘的眼光好。还有上次跟娘讨来一大包衣裳,也送到合江路。对了,牌匾做好没有?”

    “做好了,放在畅合楼,开业那天挂上去。”

    一路絮絮谈着家长里短的琐碎之事,不管是杨思楚还是陆靖寒,都没再提到赵晓月。

    赵晓月却在宿舍里含沙射影地说:“思楚家里条件那么好,来回都是汽车接送,三个月前跟她借的一块钱,她也好意思要?”

    叶长歌道:“有什么不好意思,一块钱能吃两大碗牛肉面呢。”

    张秀敏则悠悠地说:“晓月,你借别人的钱,都三个月了也没想着还?”

    赵晓月碰了个不软不硬的大钉子,悻悻然地找男同学一起复习功课了。

    而杨思楚正和陆靖寒慢悠悠地往萱和苑走。

    范玉梅那边来了客人,特地请两人过去见一面。

    来客并非外人,而是杨思楚跟陆靖寒的大媒——谭夫人,以及谭夫人的幼子,谭礼源。

    成亲后,杨思楚才知道谭夫人跟范玉梅是手帕交。

    可谭夫人口风却很紧,完全没有把订婚时的争长竞短透露给范玉梅。

    难怪陆靖寒信任她,她真的是,应允过的事情定会信守承诺。

    谭礼源从上大学就在法国,陆陆续续待了六七年,最近刚回国。谭夫人特地带他到几个至交好友家转转,以便有个关照。

    谭礼源长相随谭夫人,眼睛大且明亮,鼻梁略有些扁,但是很周正,眼波流转之间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可又没有富家子弟的那种骄矜。

    谭夫人给几人做过介绍,笑道:“厚安留洋时,阿源还在读国中,等厚安回国,阿源又去法兰西。算起来,你们也有八~九年没见,怕是在路上走个面对面也不认识。”

    谭礼源道:“我认得寒哥,寒哥样貌跟以前没有变化。”

    陆靖寒笑笑,“阿源倒是长大了许多,跟以前不太一样。我记得你学商学,打算到哪里就职?”

    “在杭城大学谋了个教职,下个月开始入职。”

    杨思楚眸光骤然一亮,侧头看向陆靖寒。

    陆靖寒知其意,笑道:“阿楚就在杭大商学院,今年刚上大一。”

    “咦,那倒巧了。”谭礼源问道:“嫂子学的是什么专业?”

    杨思楚连忙回答:“我学会计,礼源哥要教什么课?”

    谭礼源道:“打算开《成本会计学》,这学期来不及,只能先准备讲义和教案,下学期开始上课。”说着看向陆靖寒,“其实六月份已经拿到了学位,但是几个旅法同学会的好友有事商谈,又结伴到柏林待了一个月,这才回来晚了。”

    谭夫人叹一声,“这孩子长大了,一个个主意正得很,原本他爹打算在银行给他找个职位,他就认准了大学。老大信泽当初也是,非得干实业,在厂子里忙得不可开交。”

    范玉梅笑道:“大学也蛮好,薪水高而且也体面。”

    聊过一会儿,谭夫人起身告辞。

    范玉梅想要送一送。

    谭夫人摁住她,“不用你,厚安不方便,也别动,让你媳妇送,正好有事麻烦她。”

    杨思楚笑着引了谭夫人母子出门。

    谭夫人便问:“阿楚嫁过来可适应,有没有不习惯?”

    杨思楚落落大方地回答:“很习惯,阿靖很好,婆婆也很好,拿我当亲闺女看待……还得感谢伯母当初两边奔波。”

    “我猜也是,”谭夫人笑着拉着她的手,“你婆婆的气色可是前所未有的好,厚安也是,往常他哪是会笑的人?我做了十几次媒,最高兴的就是看着小两口和美,说出去,我脸上也光彩。”

    杨思楚笑意盈盈地道:“伯母很会量媒。”

    “给别人相看可以,轮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谭夫人道:“阿源今年二十六岁,真正是老大不小了。你看看学校里有没有那种稳重大方的姑娘,帮阿源留意着。相貌倒是其次,重要的是性情。”

    “娘,”谭礼源无奈地唤,“我要自由恋爱,您不能包办婚姻。”

    谭夫人“切”一声,“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你恋爱一个,再说我这不是包办,阿楚只是帮忙留意,成不成不还得你点头?”

    谭礼源道:“嫂子,别听我娘的。您跟寒哥总不能也是相亲相中的吧?”

    一句话倒是把杨思楚问愣了。

    她跟陆靖寒并非自由恋爱,但也不能算相亲。

    遂道:“我跟阿靖之前见面不多,定亲之后才逐渐熟悉的。”

    谭礼源沉默数息,开口道:“好吧。但是嫂子,我娘说得不对,性情和品行自然是第一位,相貌也很重要,至少得看着顺眼,总不能相看两生厌吧。”

    杨思楚感慨,“只顺眼这一条,就极难得了。”

    谭礼源启唇微笑。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说出谭夫人的意图。

    范玉梅拍一下手,“我猜也是,礼源二十六岁,早就该成亲了。”想想陆靖寒到腊月就满三十岁了,顿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明天几时去坪山路?”

    陆靖寒道:“八点半走,另外我找人送两车柴火过去,岳母可能在家里脱不开身,店铺就得麻烦您帮阿楚掌眼,到时把文竹几个也带上。”

    “行,”范玉梅满口答应,又道:“照我说,往后家里的衣服就从阿楚店里拿,不用再找钱经理,一年大几千、上万的置装费,白白便宜了苏家。而且,也不用一年四季送,家里衣裳多得没处放,穿都穿不完。”

    陆靖寒想一想,答道:“我跟阿楚商量商量。”

    把衣裳上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半点不容易。

    单是门脸要放哪些衣裳,大家的意见就不一致。

    杨思楚认为,既然针对的目标是女教师和女职员,应该把端庄典雅的衣裳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范玉梅则觉得花红柳绿能吸引人,建议把娇嫩鲜艳的洋装摆在门脸处。

    文竹等人也各有自己的想法。

    陆靖寒做了折中,把典雅的挂在屋内,届时门外的假人模特穿几件娇嫩的。

    被杨思楚和范玉梅齐齐否决。

    最后杨思楚还是采用了范玉梅的建议。

    忙活一上午,终于把三十套服装都挂了起来,而各式男鞋、女鞋以及手提包等配饰也都摆到了合适的位置。

    杨思楚非常满意,只等着下个星期天开门营业……

    第70章 开业 真人穿着就是最好的招牌

    周一上学, 杨思楚特意穿了店里的新衣裳。

    是件水滴领的旗袍。

    水滴领因为胸前的镂空,会露出一小片肌肤,原本最适合用丝绒、亮光缎等面料, 在宴席或者酒会上穿。

    但杨思楚的旗袍是浅绿色的暗花杭绸, 用了墨绿色绲边,而且剪裁比较宽松。

    因此, 虽然少了些许华丽, 却多了几分素雅,平常也能穿。

    另外带的两件也都是店里即将出售的样式。

    果然, 真人穿着就是最好的招牌。

    一个星期, 杨思楚好几次被问起衣裳从哪里买的。

    杨思楚告诉她们是在坪山路的美雅服装店, 不过店面装修, 下个星期才开业。

    “美雅”是店名, 陆靖寒特意请书法名家辛归鹤写了匾额。

    女士服装最重要的是“美”, 在美的基础上, 增加“雅”的韵致,就能展现出她的品味了。

    开业当天, 陆靖寒陪着杨思楚早早去了服装店, 往陶瓷花瓶里放了一百多条茉莉花环。

    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确保架子摆得稳当, 衣裳挂得平整。

    廖氏来得也早,她穿了件修身的暗红色旗袍,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脸上敷了香粉,还难得地涂了口红。

    看上去颇有几分掌柜风范。

    开业时间订在九点十八分,取“就要发”的意头。

    时间刚到,秦磊点燃两挂鞭炮,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看热闹的人群“哗啦”一下从四面八方涌来。

    接着,锣鼓和唢呐声响起,舞狮队开始热场子,左邻右舍的店铺陆续送来了庆贺的花篮。

    杨思楚对着香案上供着的财神爷拜了三拜。

    唐时和青菱等人则在人堆里发放糖果,一边发一边吆喝,“新店开业前三天,所有物品让利三成。”

    儿媳妇开店,范玉梅当然要第一个捧场。

    她财大气粗地买了十件,都是杨思楚的尺码。

    有了带头的,加上衣裳款式着实新颖,让利之后的价格也不算贵,旁观的小姐太太们纷纷走进店铺。

    只要进店,不管是否购物,都送一串茉莉花。

    而买了东西的,会多送两粒水果糖。

    一直忙活到中午,人群才慢慢散去。

    廖氏拿上账本,锁了门回家。

    为了庆贺服装店开业,陆靖寒从饭店要了席面。

    饭菜还没到,廖氏着急忙慌地扒拉着算盘珠子开始算账,算完了,叹道:“抛去亲家太太那十件,共卖出去十二件,收回来九十七块钱,也不知能赚多少?”

    范玉梅笑道:“头三天的账没法算,都是赔本赚吆喝,能把人招揽过来就很好。”想一想,又道:“我觉着亲家太太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不让青菱先留下来帮衬几天,等亲家太太熟悉了再说。这样中午头还能轮流回来吃饭,店里就不用锁门。”

    廖氏连忙道:“那敢情好,正好厢房刚收拾出来,我把被褥拿出去晒一晒,青菱姑娘将就着住几天,免得来回奔波。”

    青菱怎可能让廖氏独自忙活,急步上前把被褥以及枕头等要用的物品晾在院子竹竿上。

    吃过饭,陆靖寒先送范玉梅回去,杨思楚仍然留在店里。

    下午的客人明显不如上午多,但也始终不曾间断过。

    杨思楚观察一阵,又对着账本核对了下,发现有两种款式卖得格外好。

    一款是她曾经穿过的水滴领旗袍,不管是淡绿色配墨绿色绲边,还是嫩粉色配玫红色绲边,都能第一时间吸引人的视线。

    另一款则是普通的阴丹士林旗袍,但因为盘扣用了五彩的,便格外多了几分俏皮。

    看来女士的服装,只要稍微有些新颖之处就会受到欢迎。

    可这种变动也最容易被模仿,相信不出半个月,满大街随处都可以看到五彩盘扣的阴丹士林旗袍。

    杨思楚决定尽快到服装厂再定一批卖得最好的款式,顺便再定一些盘扣,只要盘扣不要衣裳。

    几乎有学生的家庭,都会有阴丹士林的旗袍或者 袄子。

    她打算五个盘扣作为一组,一组五毛钱往外卖。

    虽然很多人都会做盘扣,但肯定也有人懒得费事费时,而宁愿花费五毛钱。

    再或者,选定部分款式,让服装厂只给美雅供货,如果别的店铺想卖,只能到她这里来买。

    她可以从中赚差价。

    等陆靖寒回来接她的时候,杨思楚脑子里已经有了很多想法。

    刚上车,她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些想法一一告诉陆靖寒。

    陆靖寒微笑地听着她说,间或答一句“很好”,“这个可以做”,等她都讲完,笑道:“今天累坏了吧,回去先歇歇,咱们吃完晚饭再商议。”

    可等吃完饭,杨思楚困倦得半点不想动,只想上床躺着。

    陆靖寒既心疼又觉得好笑,揽着她在长案后坐好,柔声道:“你只听着就行,不用你动脑子。我把你的想法归纳了一下,有些是明儿一早就得去办,有些稍耽搁两天也成。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像你说的,让服装厂把一些款式只供应美雅。这个看在二哥的面子,应该没问题。但是具体哪些款式,供货量有多大,得你拿主意……”

    杨思楚舒舒服服地坐在陆靖寒腿上,头靠在他胸前,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声,而抬眸就可以看到他的喉结,随着他温和的话语,上下滚动着。

    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陆靖寒察觉到她的目光,垂眸看下来,戏谑道:“跟你说正事呢,你这小脑袋瓜子里面想什么呢?”

    “亲一下告诉你,”杨思楚勾着他脖颈,在他唇边浅浅啄两下,笑道:“在想正事……专门供应美雅的款式,能不能直接用美雅做商标?还有,开始入秋了,应该定一批风衣和呢大衣。”

    说着伸手接过陆靖寒手里的纸。

    上面列了八条,都是她在车上天马行空的想法。

    没想到陆靖寒都记在了心里,而且逐一做了批注,有些他亲自去做,有些要交代给唐时,还有两件需要杨思楚拿主意的,在后面缀了个小小的“妻”。

    “哥哥,”杨思楚禁不住再次亲上他的唇,娇娇软软地说:“哥哥真好。”

    她仰着头,巴掌大的小脸上泛着浅浅的红晕,漂亮的杏仁眼蕴出绵密的情意,如网一般,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

    陆靖寒双手箍住她腰身,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辗转、缠绵。

    直到杨思楚几乎喘不过气,陆靖寒才松开她,却是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炽热的气息在她唇畔流转,“阿楚,咱们回卧室?”

    杨思楚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先商议正事。”

    “阿楚,你故意的。”陆靖寒低头,去咬她耳垂,“待会看我怎么罚你,得让你知道哥哥的厉害。”

    杨思楚趴在他肩头乐不可支。

    可仍是收敛了神思,认认真真地跟陆靖寒商量店铺事宜。

    越讨论越觉得陆靖寒出色,脑子转得快不说,而且好像再大的困难对于他来说都不是问题,都能找到合理的解决方案。

    回学校后,杨思楚参照陆靖寒的方法,仔细地做了一个时间规划,不但包括学校的课程,还有美雅的运营,私房菜馆的筹备、陆公馆内宅的花费合算等等。

    这样算下来,她身上的事情着实不少。

    好在,私房菜馆刚进行加盖,距离开业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而核对陆公馆内宅的账目得等周末才能进行。

    杨思楚便把课余时间都用来思考怎样提高美雅的知名度,从而提高销量。

    星期三中午,杨思楚约叶长歌一起去食堂吃饭,“长歌,我能跟你商量点事儿吗?”

    叶长歌很是意外。

    她跟杨思楚虽然在同一间宿舍,相处还算融洽,但两人并没有私下的往来。

    遂问:“什么事情?”

    杨思楚开门见山地说:“我家有个服装店,想请你帮忙宣传一下,我每季给你提供两身衣裳,你不用特别做什么,如果有人问在哪里买的,报上我家店名就行。”

    叶长歌怀疑,“就这么简单,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漂亮啊,”杨思楚笑道:“而且跟我家衣裳的风格很接近。真的,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吃过饭去我家服装店看看,就在坪山路,离这里不远。”

    叶长歌犹豫会儿,点点头,“好。”

    两人回宿舍放下书包,紧接着叫一辆黄包车去了坪山路。

    廖氏也刚吃完饭,惊讶地问:“不是上学吗,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今天下午没课,我带同学来试衣裳,”杨思楚拉起叶长歌的手,介绍道:“这是叶长歌,我们一个宿舍的。这是我娘。”

    廖氏热情地招呼,“欢迎欢迎,长歌随便转,看中哪件就试一下,里面有镜子。”

    “谢谢伯母,”叶长歌礼貌地鞠个躬,视线已不受控制地打量着架子上的衣裳。

    有娇艳若桃花的嫩粉,也有沉静如春水的浅碧,有精致的洋装,也有端庄的袄裙,一排一排,层层叠叠地挂着。

    杨思楚介绍道:“现在还是以轻薄的料子为主,过几天会上风衣。这一排都是旗袍,那边是洋装,长歌你喜欢哪件?”

    “都很漂亮,”叶长歌笑着说,“我挑不出来,都看花眼了。”

    杨思楚选了件碎花连衣裙,“你试试这个,那边还有披肩,过一阵子也可以穿。”

    叶长歌点点头,又挑了件天水碧的旗袍,“我还挺喜欢这个颜色,搭配着荷叶袖很别致。”

    杨思楚指着试衣间,“拉开帘子,里面有镜子。”

    趁着叶长歌换衣裳的时候,杨思楚简短地跟廖氏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跟阿靖商量着办,我不太懂这个。”廖氏叹着气道:“开服装店比开面馆轻省,不用出力,但费嘴皮子,我这眼光也不太行,不如青菱眼光好。”

    杨思楚笑道:“娘别着急,这才刚开业三天……娘的账本记得就很仔细,一点不乱。”

    廖氏道:“这可不能大意,少记一件就差出好几块钱。要是对不上账,怎么补这个差漏。”

    说话间,叶长歌换了碎花连衣裙出来。

    她身材纤细,过膝的连衣裙显得她更加高挑,而米黄的底色又增加了一丝温馨和温暖。

    “好看,很适合你。”杨思楚赞不绝口。

    叶长歌看着镜子里宛若邻家女孩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紧接着去换第二件。

    不似连衣裙的温和亲切,天水碧的旗袍显得非常优雅,像是空谷幽兰般,有种孤芳自赏的冷傲。

    杨思楚递给她一件白色披肩,“披上试试。”

    叶长歌站在镜子面前转两圈,迟疑着问:“就选这两件,可以吗?”

    杨思楚笑着回答:“当然可以,你喜欢就好,不再试别的了?”

    “不试了,”叶长歌摇头,“试太多会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