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绿衣 > 第八章 红楼(中)
    华灯煌煌,楼内渐入喧腾鼎沸之境时,一骑快马,自城外官道尽头飞驰而来,急促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临近红楼这段最后的宁静。

    马上是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正是午后在城外河边草草处理肩伤、又绕道潜入都城的那一位。只是此刻,他面色比午后更加惨白,几乎不见一丝活气,嘴唇抿成一道失了血色的细线,额角与鬓边不断有冷汗渗出,又被夜风迅速吹干,留下盐渍。他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缰绳上,右手却始终紧紧抵着左肩胛偏下的位置,五指因过度用力而深深掐入衣料。

    他本欲径直穿过这条通往城东某处的必经之路,时间紧迫,容不得耽搁。却不偏不倚,赶上了京城一月一度的“夜市”开市。

    这本是朝廷为体恤民生、繁荣市井特准的恩典,每月望日前后三日,特许东市几条主要街巷彻夜经营。此刻,恰是夜市最喧嚣沸腾的时辰。只见长街两侧,无数临时支起的摊棚连绵如营帐,竿头挑起的各式灯笼汇成一片摇曳的光海,明晃晃,乱纷纷,将半条街映得如同白昼。卖吃食的、售百货的、演杂耍的、卜卦算命的……各色人等吆喝叫卖,声浪震天。买货的、看热闹的、呼朋引伴的百姓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将本就不算宽阔的街面挤得水泄不通,几乎寸步难移。更有一队不知是哪家豪阔府邸豢养的舞狮班子,正在街心卖力表演,金锣皮鼓敲得山响,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如潮水般一阵高过一阵,彻底阻断了前行的通路。

    书生前路被这沸腾的人海与声浪死死堵住,后路也被源源不断涌来寻欢作乐的人流填塞。他蹙紧眉头,焦躁与痛楚在眼中交织。时间紧迫,他耗不起,猛地一抬头,视线便撞上了街角那座巍峨汉白玉牌坊上,在无数喜庆灯笼映照下,赫然入目的两个殷红如血、笔力千钧的大字——红楼。

    牌坊之后,是蜿蜒于一片私家引活水而成的内湖之上的九曲红木栈桥,桥栏雕花,直通湖心那座光芒万丈、如梦似幻的楼宇。那里人声鼎沸,光影迷乱,正是藏匿行迹、混淆视听的绝佳所在,或许……还能找到他此刻急需的某些“便利”。

    略一沉吟,书生眼中决断之色闪过。他强忍着肩头那撕裂般的痛楚,翻身下马。动作间,牵扯到伤处,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压住,眼前却骤然黑了一瞬。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素面无纹、针脚却细密异常的锦缎香囊,看也未看,随手抛给候在红楼外围专属马厩旁、早已笑脸迎上的马夫。

    “用好料,清水细刷,我出来时若见它有半分委顿……”书生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沙石摩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气,话只说一半,余下的威胁之意却昭然若揭。那香囊做工考究,只是边角处似乎沾染了些许已然干涸发黑的污渍,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马夫接过香囊,入手沉甸甸,压手得很,显然是足色纹银,只多不少。他脸上笑容瞬间绽放,腰弯得几乎要对折:“贵人放一千个心!小的定当像伺候亲叔娘舅一样伺候好您的宝马!”说罢,利落地牵过那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走向马厩中通风最好、铺着干爽稻草的位置。

    书生不再多看一眼,径直随着得到马夫信号、疾步迎上的伶俐门童,步入了那片金色迷离、令人呼吸都为之一窒的光晕之中,踏上了通往湖心红楼的栈桥。桥下湖水幽深,倒映着楼宇的璀璨灯火,破碎摇曳,恍如另一个颠倒迷幻的世界。

    甫一踏入红楼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声浪与热浪便如同有形有质的潮水,轰然拍打而来。喧嚣的人语、尖锐的嬉笑、绵软的丝竹、浓烈的酒气、甜腻的脂粉香、还有各色菜肴蒸腾的热气……混杂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奢靡气味,与门外清冷肃杀的冬夜判若两个世界。

    方才引路的伶俐门童已迅速退回原位,换上更标准的迎客姿态。而另一名身着靛蓝色织锦长衫、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气质沉稳干练的高级侍者,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生面前半步之地,躬身垂首,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千锤百炼、弧度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笑容,恭敬而不谄媚。

    “贵人安好。请问贵人是独享清趣,还是已有雅约?”侍者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语速平稳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书生的目光甚至未曾在这侍者脸上停留一瞬,已然抬起,锐利如淬火的针,疾速扫视着楼上那些珠帘摇曳、纱影深沉的包厢,仿佛要在那密集的人影与炫目的光影碎片中,捕捉或确认某个特定的记号、某道熟悉的气息。他的脸色在辉煌灯火下更显出一种濒死的青白,额角冷汗汇聚成珠,缓缓滑落。

    “一人。”他答得极短,声音因强忍痛楚而愈发干涩粗粝,“寻个无人搅扰的清净地,要‘静’,懂吗?”

    话音未落,一个沉甸甸、毫无纹饰的玄色纯棉抽口荷包,已从书生袖中极其自然地滑出,精准无误地落入侍者微微摊开、等候已久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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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者指尖一掂,那分量让他心头一跳,脸上那程式化的笑意瞬间被注入了几分真实的温度,腰弯得更低,侧身让出通路,姿态恭谨无比:“明白,明白!贵人这边请,千万留神脚下。按您的吩咐,三楼雅间最是清静妥帖,临湖一面,景致也好……”

    书生却猛地蹙紧了眉头,并非因为侍者的话,而是左肩胛处毫无预兆地袭来一阵更凶猛、如同烧红铁钎直捅入骨髓般的剧痛!那痛楚来得如此狂暴,瞬间攫取了他大半神志,眼前光影乱舞,耳中嗡鸣如潮,侍者后面那殷勤的介绍,变成一串模糊遥远的噪音,烦乱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侍者何等机敏,见他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嘴唇都失了颜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立刻识趣地收声。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专注,只默默在前引路,穿过喧嚷如同集市的一楼大厅,走向侧面那道铺设着猩红绒毯的楼梯。

    行至楼梯口,书生强忍着那波几乎要撕裂他最后清醒的痛楚,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打断侍者可能继续的絮叨:“我……认得路。你,不必跟了。稍后……送一壶滚水,要净的。”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濒临极限的、难以掩饰的暴躁与虚弱。

    侍者立刻停下脚步,躬身应道:“是,小的明白。滚水即刻为您送上。”他不再多言,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用余光目送书生扶着光滑的乌木楼梯扶手,一步跨上两级台阶,身形略显踉跄,速度却反常地快,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那片被灯笼映得昏黄的阴影里。

    红楼二层以上,是标准的“回”字形构造。环形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门扉紧闭、标着雅致名号的独立包厢。一面的包厢窗户朝向中央天井,可打开珠帘纱幕,凭栏俯瞰楼下戏台的歌舞升平与人海喧嚣;另一面的包厢窗户则朝向楼外,或面对波光潋滟的内湖夜景,或远眺都城街巷的阑珊灯火,视野开阔,私密性更佳。

    如此匠心,巧妙地将“入世”的热闹与“出世”的僻静融为一体,既满足了寻欢作乐者“置身其中”的欲望,也周全了那些需要隐秘环境会晤、谈判、甚或进行某些不可言说交易之人的需求。开放与封闭,热闹与僻静,在这楼里达成了某种微妙的、纸醉金迷的平衡,这也是红楼能长盛不衰、吸引三教九流汇聚于此的奥妙之一。

    书生沿着三楼环形走廊疾走,脚步虚浮深浅不一,却凭着某种顽强的本能,强行控制着方向。他拐过一个弯,确认那名侍者并未不识趣地尾随上来,一直强撑的那口气仿佛瞬间泄了。眼前阵阵发黑,浓重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脚下铺着的厚实柔软的波斯锦毯,此刻却像吸饱了水的沼泽,每一步都沉重黏腻。他不得不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抵住旁边冰凉滑腻的木质墙壁,借着一丝微薄的支撑,一点一点向前捱去。

    每挪动一步,左肩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冷汗早已浸透中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他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得像岩石,又艰难地向前拖行了十余步,终于看到了廊道尽头那间门楣上悬着的沉香木牌,上面以清逸的隶书镌刻着两个字——“素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