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绿衣 > 第十九章 景行(上)
    竟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身普通白衫,身量高挑却略显单薄。他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紧抿,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星,锐利、沉静,又燃烧着某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走!”

    书生低喝一声,一把攥住李溯的手腕。那手看似修长,力道却奇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另一只手中的长剑已然舞动开来,剑光并不炫目,却绵密凌厉,织成一片短暂的光幕,“叮叮当当”一阵急响,竟将趁势围上来的几名番子硬生生逼退了两步。

    李溯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这才看清这书生左边肩胛处的青衫已被大量暗红色的血迹浸透,甚至还在缓慢洇开,显然带着不轻的旧伤。如此重伤之下,竟还有这般身手与胆魄?

    “你是何人?!”李溯又惊又疑,边格挡边急问。

    “要你活命之人!”书生头也不回,厉声答道,声音因压抑痛楚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沙场悍将才有的、斩钉截铁的杀气。他剑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守御,而是变得狠辣异常,招招直奔要害,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竟将几个番子一时逼得手忙脚乱。

    趁对方阵脚微乱,书生眼角余光瞥见墙角堆着几桶密封的桐油。他猛地一脚踹翻最近的一桶,粘稠的桐油“汩汩”涌出,迅速流淌开来。同时,一枚小巧的火折子从他袖中滑落,在空气中划出一点微弱的红光,精准地落入油泊之中。

    “轰——!”

    烈焰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唤醒,瞬间腾空而起,贪婪地舔舐着木质货箱、地板、甚至空气!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浓烟滚滚。栈房内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咳嗽声、货物被引燃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走!”书生再次低吼,趁着火光与浓烟的掩护,反手一刀劈开侧面一扇较为薄弱的木窗,不由分说将李溯猛推出去。“往西巷走!别回头!”

    李溯跌出窗外,踉跄几步站稳,回头望去。只见熊熊火光已然吞噬了小半个栈房,灼热的气流扭曲了视线。烈焰翻卷的窗口,那道青衫浴血的单薄背影依旧挺直,独自挡在那里,手中长剑映着火光,犹如浴火之凰。孙疤子气急败坏的怒喝与兵刃愈加激烈的交击声,渐渐被烈焰燃烧的轰鸣与木材断裂的巨响所吞没。

    李溯眼眶发热,狠狠一咬牙,将那道身影牢牢刻入心底,转身没入外面错综复杂、漆黑如墨的巷道网络,依言向西疾奔而去。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低矮客栈,油灯如豆,灯火昏黄。

    亲兵用烧红的匕首尖端,烙合李溯腹部再次崩裂、血肉模糊的伤口。皮肉焦糊的臭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充斥在狭小简陋的客房内,令人作呕。李溯额头、脖颈青筋暴起,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他却死死咬住口中卷着的布巾,硬生生将剧痛的嘶吼咽回喉咙,只从鼻腔里发出沉闷的、野兽般的喘息。待伤口处理包扎妥当,他几乎虚脱,挥退了同样疲惫不堪、身上带伤的两名亲兵,独自对着桌上那跳动摇曳的微弱灯焰出神。

    火光晃动,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货栈烈焰中,那个书生回头一瞥的眼神。那么亮,那么锐,像是淬炼过的寒铁,又像是燃烧的星辰。这绝不该是一个寻常书生、甚至不该是一个普通江湖客应有的眼神。那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坚毅、决绝、洞察,还有一种深藏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悲悯?还有那手剑法,看似飘逸灵动,实则每一招都简洁有效,透着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杀伐之气。

    此人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又为何要舍命相救?一个又一个疑问盘旋在李溯心头,却寻不到答案。他只知道,若非此人,自己今夜必死无疑,那关乎北疆防线安危的密报与火器线索,也将就此断绝。

    窗外夜色浓稠,万籁俱寂。忽然,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破空声响起!

    李溯遽然从榻上翻滚而下,动作迅捷如豹。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位的瞬间,“夺”的一声闷响,一支短小精悍的弩箭穿透薄薄的窗纸,狠狠钉入他刚才倚靠的床柱之上,箭尾兀自微微颤动。

    亲兵闻声破门而入,刀已出鞘。李溯却抬手制止,示意他们警戒窗外。他小心地起身,走到床柱前,握住箭杆,稍一用力将其拔出。箭簇并非要取人性命的倒钩状,而是平的,箭杆上以细麻绳紧紧绑着一卷小巧的纸笺。

    李溯解开麻绳,展开纸笺。就着昏黄的灯光,只见纸上只有寥寥八个字,以瘦硬峻峭的笔法写成,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气息:

    “货已启程,十日至营。景行。”

    景行?

    李溯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庞。他不仅救了自己,竟还在如此险境之下,设法将那批至关重要的“货物”安排传递了出去。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李溯将纸笺就着灯焰点燃,看着它化作一小撮灰烬,心中对那个名叫“景行”的神秘书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疑惑,以及一丝隐隐的、对同道中人的敬意。

    景行策马冲出城门时,左肩后那道新添的刀伤,随着马匹的每一次颠簸,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白晕。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地贴在身上,与不断渗出的鲜血混在一起,带来冰冷与灼热交替的折磨。她只能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颈上,凭着残存的意志与本能死死攥紧缰绳,任由胯下通灵性的乌骓马向着城外熟悉的路径奔驰。

    方才货栈那场突如其来的伏击与大火,她虽凭借地势熟悉和决死之心救出了李溯,自己却也付出了代价。混战中,一柄角度刁钻的绣春刀自背后袭来,她虽竭力闪避,仍被刀锋狠狠劈中左肩胛,几乎斩断筋络。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顺着后背不断流淌,带走所剩不多的力气与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