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掌心却有淡淡的体温,指尖的薄茧硌着她的皮肤。那触感很熟悉,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就像红楼那夜,她为她包扎时触及的腕骨,一样的凉,一样的瘦。
景行很快松开手,退开一步,仿佛被烫到一般。可就在那一瞬,池隐看见了她袖口内隐约露出的绷带,和绷带上渗出的、新鲜的血色。
伤口裂开了。
是她。红楼那夜的人,就是她!
池隐站稳身子,回头想说什么,却见景行已后退一步,隐入梅树的阴影里。浓雾不知何时弥漫开来,从梅林深处滚滚涌出,将那道月白身影渐渐吞没。雾气很冷,带着梅香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等等!”池隐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雾气。
雾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像一床厚重的、窒息的棉被,将整个梅林,连同墙内的世界,彻底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无声的苍白里。池隐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在浓雾中咚咚作响,沉闷而巨大。远处,似乎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亦禾焦急而模糊的呼唤,一声又一声,像是隔着重重大山:
“小姐?小姐?”
她想张口回应,想喊“我在这里”,可冰冷的雾气钻进她的口鼻,呛入喉咙,带来针刺般的寒意和窒息感。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拨开浓雾。雾气在她眼前扭曲、流动,梅林的影子在其中变幻成各种狰狞诡异的形状。她看见那株枯死的老梅,在浓雾深处,忽然抽出了一枝鲜嫩的、翠绿欲滴的新芽,芽苞迅速膨大,绽放——竟是一朵完整的、淡青色的梅花,花瓣边缘染着梦中的淡紫,花心那点莹白,冷光流转——
然后,她脚下一空。
仿佛地面突然消失,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拉扯,她整个人凌空坠下!失重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呼啸,那清冷的梅香陡然变得刺鼻腥膻。她看见“月鉴”井口炸开,漆黑的井水化作滔天巨浪,向她迎面扑来!浪头里,无数模糊的面孔沉沉浮浮——母亲温柔含笑的脸,父亲痛楚扭曲的脸,还有景行那张清瘦的、蒙着薄雾的、眼神悲哀绝望的脸——
“小姐!”
“啪。”
书卷从池隐松脱的手中滑落,掉进寒菊丛边的浅池水里,溅起一小片冰凉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
池隐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涔涔,里衣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冰凉黏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溺水获救的人,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撞得生疼,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刚还叫小姐进屋小憩呢。”亦禾站在她面前,手里正捡起那卷湿了一半的《牡丹亭》,用自己干燥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书页边缘的水渍。她担忧地看着池隐惨白如纸的脸、失神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嘴唇。“小姐这是贪困了,在石凳上就睡着了,还魇着了?瞧这一头的汗。”
池隐怔怔地看着亦禾熟悉的脸,又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尖,那冰凉粗糙的触感,那薄茧硌着皮肤的微妙感觉,依旧残留着,真实得……不像一个梦。
她猛地抓住亦禾的手,力道大得让亦禾吃痛低呼:“亦禾,你可见到那日红楼所救之人?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
亦禾被她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小姐睡糊涂了?您睡了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况且此处已是深宅内院,那陌生姑娘怎可能来此地?”
“一炷香……”池隐喃喃道。
可她明明在梅林里待了那么久,从暮色初起到星子出现,至少一个时辰。
“梅林……”她忽然站起来,提起裙摆就往梅林方向跑。
“小姐!”亦禾急急跟上,“您要去哪儿?”
池隐不答,只是跑。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直跑到月洞门前。铜锁好好地挂在门上,锈迹斑斑,缠着枯死的藤蔓。她沿着围墙跑到西墙角——
那里完好无损。
没有坍塌,没有缺口,青苔完整地覆盖着墙砖,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池隐瘫坐在墙下,手指插入湿润的泥土,却只摸到坚实的夯土和冰凉的砖石。没有新鲜的泥痕,没有散落的墙砖,什么都没有。
真的只是一场梦?
可那触感,那梅香,景行袖口渗出的血,枯枝断裂的声音,井水冰凉的倒影……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亦禾追上来,担忧地扶住她:“小姐,您到底怎么了?自从红楼那夜回来,您就总这样神思恍惚的。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
池隐摇摇头,任由亦禾将她扶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完好的墙,又望向梅林深处。夜色里,梅林像一头沉睡的兽,安静得诡异。
回到花栏边,亦禾为她披上一件大氅,又端来热茶。池隐捧着茶盏,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亦禾。”她忽然问,“你可听说过‘景行’这个名字?”
亦禾想了想,摇头:“没听过。是哪家的小姐么?”
“不知道。”池隐轻声说,目光落在池水里那卷《牡丹亭》上。书页已被亦禾捞出,摊在石桌上晾着,正翻到《惊梦》一折。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她念出那句戏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场梦,为何她会知道母亲作画的细节?为何她会知道“雪魄”琴的名字?为何她会知道那株枯梅上的疤痕形状像一弯新月?
夜风吹过,花丛簌簌作响,送来若有若无的冷香。她抬起头,望向梅林的方向,仿佛看见月白的衣角在夜色里一闪而过,又仿佛只是月光投下的幻影。
“小姐,进屋吧。”亦禾轻声催促,“夜真的深了。”
池隐点点头,任由亦禾扶着往屋里走。临进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疏影亭的方向,似乎有一线微光,一闪即逝。
像琴弦反射的月光。
又像谁的眼睛,在深夜里静静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