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温度透过衣袖传来,那手掌纤瘦却有力,景行还未反应,已被拽向洞壁一侧。
程云裳在某块凸石上连按三下,手法熟稔如演练过千百遍。石壁轰然滑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通过。缝隙后是更深的黑暗,有潮湿的土腥气涌出,像地底沉睡多年的呼吸。
“进去!”
程云裳将景行往里一推,力道之大,不容抗拒。景行踉跄跌入黑暗,回头时,正看见火光涌入洞口,映出数条持刀黑影。
飞鱼服在火光中狰狞如兽,绣春刀寒光凛冽——是锦衣卫。
程云裳转身挡在石缝前,将遮面巾拉至眼下,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夜行服在火光中猎猎飞扬,她短刃横胸,摆出死守架势,身形单薄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撕扯却不肯折断的竹。
“还不走?”
她回头厉喝,眼中焦灼如火,那火焰几乎要烧穿黑暗。景行看见她额角有血淌下,顺着眉骨滑进眼眶,她却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走,快走,别回头。
锦衣卫已扑至。
三柄绣春刀同时斩落,刀风凛冽,程云裳短刃一旋,硬生生架住。金铁交鸣震耳欲聋,洞壁簌簌落尘。她身形如风中弱柳,在刀光间穿梭腾挪,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刀锋擦着她肩头掠过,割裂布料,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又一刀斜劈而来,她侧身堪堪让过,刀尖划破腰侧,血珠飞溅。
她像一只被围猎的孤鸟,在刀网中左冲右突,每一次振翅都带着血。
景行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她该走——理智如此告诉她。这暗道的存在证明对方早有准备,她留下只会成为累赘。可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身影在刀光中渐渐染上血色——肩头中了一刀,皮肉翻卷,血涌如注。左臂被划开,夜行服裂开长长的口子,露出苍白的手臂。腿上旧伤崩裂,血浸透裤管,在火光下黑得发亮,每移动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可她还在战。
短刃翻飞,格开一记劈砍,又避过一记横削。她像不知道疼,不知道退,只知道身后那道石缝还在缓缓闭合,里面的人还没走。
“相信我。”
她格开一记当头劈下的刀,忽然回头,用口型无声地说。
唇形清晰——相信我。
眼神坚定如磐石,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石壁开始缓缓闭合,机括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古老的门即将永远关上。
“不——”
景行伸手欲阻,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却抓了个空。最后一眼,她看见程云裳袖中滑出一物掷在地上,瓷瓶碎裂,白烟炸开,浓雾瞬间吞没整个窑洞,连火光都变得朦胧。
黑暗彻底吞没视线。
石壁合拢的声音在耳边震响,像一声闷雷。
暗道中,景行背靠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掌心全是冷汗。方才那一幕在脑中反复回放——那双决绝的眼,那个无声的“相信我”,那道在刀光中愈发单薄的身影,那些溅起的血珠,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摊开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触手温润微凉,是一枚断裂的白玉簪,簪身雕着半朵残梅,断口崭新,玉质却已摩挲得光滑莹润,显然被人贴身珍藏多年,日日摩挲。
什么时候塞给她的?她竟毫无察觉。
景行怔怔看着这截断簪。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白如凝脂,但看不出玉簪原本的纹案,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掰断。
她看着这簪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觉得这好似残梅的纹样,似乎与某个久远的记忆有关,可那记忆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洞外隐约传来衣袂破风之声,有人正朝这边追来。
景行悚然惊醒,握簪起身,顺着暗道疾行而去。暗道低矮潮湿,石壁渗水,脚下湿滑。她摸黑前行,全靠耳力辨位——身后确有追兵,但脚步声杂乱,似乎被那白烟所困,一时半刻追不上来。
她一边走一边想。
她究竟是谁?为何要拼死护她?那个无声的“相信我”,是什么意思?这簪子又是什么意思?
石道蜿蜒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有水声。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出口是一处隐秘山涧,溪水潺潺,月光从峭壁缝隙漏下,洒在水面碎成银鳞。
景行涉水而过,冰凉的溪水浸透靴袜,冷意刺骨。她回头望去,窑洞所在的山坡已笼罩在浓稠暮色中,唯有几点火把的光在林间游移,如鬼火飘忽。
她知道,自己必须活着离开。
不止为自己,也为今夜发生的一切,为那个以命相护的人,为那些未解之事。
山风凛冽,刮过脸颊如刀割。景行将断簪贴身收好,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那座荒山,调转马头,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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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月光,奔向京城方向。
同一时刻,窑洞之中,白烟渐散。
程云裳背靠石壁,短刃拄地,喘息粗重。腿上刀伤深可见骨,每呼吸一次都扯动伤口,剧痛钻心,眼前阵阵发黑。她面前,五名锦衣卫横尸在地,血汇成暗红的小洼,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剩下三人持刀围困,刀尖微颤,眼中已现惧色。
“阁……阁下究竟是何人?”为首的百户声音发颤,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额上冷汗涔涔。
程云裳不答。
她缓缓抬手,抹去颊边血迹。这个动作让她袖中滑出一物——一枚赤金嵌宝的虾须镯,镯身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正中嵌一颗鸽血红宝,在火光下流转诡异的光泽。
百户瞳孔骤缩。
“东厂信物?!你是魏公公的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透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程云裳短刃指向地上尸首,刃尖滴血,血珠一颗颗砸在地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像冰刃刮过骨面。
“今夜所见所闻,若敢泄露半字——这便是下场。”
三人面面相觑,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东厂与锦衣卫素有龃龉,但魏恩权势滔天,杀他们几个小角色比碾死蚂蚁还简单。今夜之事,若传出去,死的不止是他们,还有家人。
“撤。”百户咬牙挥手,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恐惧。
火把渐远,脚步声仓皇消失在洞口。
窑洞重归黑暗,只余血腥气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