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青背脊渗出冷汗。她忽然明白,这场博弈早已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而是你死我活的权力厮杀。而赋止,也站在那漩涡的最中心。
“那义父打算…”
“自然是成全他。”魏恩的笑容深了些,“陛下已准了他的请奏,命大理寺彻查。不过在这之前,为父还得送他一份大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递到嵇青面前。
“看看。”
嵇青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白了。奏章是几位御史联名所上,洋洋洒洒数千言,罗列赋启十大罪状:私通蒙古、倒卖军械、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每一条都附有“人证物证”,其中最致命的一条,竟是那十二支燧发铳已被“寻回”,而藏匿地点,赫然指向赋启在通州的一处别院。
“这…这是诬陷!”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魏恩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那点慈悲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审视:“青儿,你今日…很关心赋家?”
嵇青跪倒在地:“女儿失言,请义父责罚。”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叹。魏恩俯身扶起她,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为父不怪你。年轻女子,难免会被些表象迷惑。但你要记住——”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停在颈侧动脉的位置,那里脉搏正剧烈跳动。
“你是我魏恩的女儿。你的命,你的路,都是为父给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
指尖的温度冰凉刺骨。嵇青浑身僵硬,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魏恩收回手,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态,“午时你不是要出门么?去吧。记得早些回来,为父还有事交代。”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嵇青浑浑噩噩地退出书房,走在回廊里,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她想起母亲苏纨——那个她连容貌都记不清的女人。如果母亲还活着,会希望她成为怎样的人?
是魏恩手中锋利的刀,还是…
护国寺,梅林。
梅林已过了盛花期,枝头绿叶渐浓,只有零星残红倔强地挂着,在风里颤巍巍的,像不肯褪去的旧梦。
嵇青到得早,在“觅春亭”里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听见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赋止从梅径深处走来,依旧一身青玉暗纹直裰,发束玉冠,腰间佩剑。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英气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只是那眉宇间凝着的沉郁,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嵇姑娘。”赋止拱手行礼,神色平静,仿佛她们只是寻常故交重逢。
嵇青起身还礼,帷帽的薄纱在风里轻扬。
“赋小姐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赋止走到亭边,望着满林新绿,“只是有些话,想与姑娘说清楚。”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嵇青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想起魏恩那卷奏章,想起那些字字诛心的罪状,忽然明白赋止今日为何而来。
“赋小姐请讲。”
赋止转身,目光透过帷纱,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坦荡澄澈,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知姑娘是魏公公义女,身不由己。我也知近日朝中流言四起,家父处境艰难。”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日我来,不是要为难姑娘,只是想问一句——姑娘当真认为,魏恩所作所为,是为国为民么?”
风忽然停了。梅林里一片死寂,连鸟雀都不叫了。
嵇青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那些被东厂抄家灭门的官员,那些在诏狱里被折磨致死的忠良,那些因为得罪魏恩而无声消失的人…桩桩件件,都染着血。
可她不能说。她是魏恩养大的,她的命是他给的。即便那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她也只能咽下去。
“义父他…自有他的考量。”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赋止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考量?姑娘可知,那十二支燧发铳昨日已被‘寻回’,而藏匿地点,竟是我父亲在通州的别院?姑娘又可知,今日早朝,七位御史联名上奏,罗列家父十大罪状,条条皆可置他于死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嵇青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些,都是魏恩的手笔。”赋止走近一步,目光灼灼,“他不仅要扳倒家父,更要借此清洗兵部,将关宁防线的兵权尽数收入囊中。姑娘,你告诉我——若边关无将,军械流失,建虏铁骑南下之时,这大明江山,还能守得住几日?”
“我…”嵇青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亭柱。
“我不求姑娘背叛养父,只望姑娘明辨是非。”赋止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恳切,“魏恩绝非良善之辈,他今日能陷害家父,明日就能陷害更多人。姑娘跟在他身边,迟早会沦为棋局里的弃子。为何…为何不趁早择一条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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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路。什么是对的路?
嵇青想起母亲临死前伸向针线篮的手,想起魏恩将她从血泊里抱起来时冰冷的手指,想起这些年在东厂见惯的阴谋与杀戮。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对错分明——可为什么,当赋止站在她面前,用那样澄澈的目光看着她时,她竟觉得,自己一直坚守的“忠义”,如此苍白可笑?
“赋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义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背弃他。”
“养育之恩?”赋止眼中闪过痛色,“若这恩情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姑娘还要守着么?”
“那是我欠他的!”嵇青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扯下帷帽,“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没有他,我早死在那个海棠花开的下午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是做个忘恩负义之人,还是…”
她哽住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第一次在赋止面前失态,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狼狈的模样。
赋止怔怔地看着她。
她看着嵇青通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交织的痛苦与挣扎,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魏恩手中冰冷的棋子。她有心,有血肉,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有挣不脱的枷锁。
“嵇青…”她轻声唤她的名字,像在唤一个易碎的梦。
“别说了。”嵇青别过脸,重新戴好帷帽,“赋小姐,今日之言,我就当从未听过。你父亲的事…大理寺会查清的。义父他…他应该只是想给兵部一个警告,不会真要你父亲的性命。”
她说得艰难,连自己都不信。可除了这样自欺欺人的话,她还能说什么?
赋止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苦笑一声。“姑娘既如此说,那我便不再多言了。只是…若有一日,姑娘想通了,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她拱手,深深一揖:“保重。”
转身,离去。青玉的身影渐行渐远,没入梅林深处,再未回头。
嵇青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春风又起了,吹得满林枝叶沙沙作响,几片残红飘落,沾在她肩头,像谁无声的叹息。
她伸手拂去花瓣,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魏恩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窗外天色渐暗,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扭曲,投在身后那幅《万里江山图》上。
门轻轻开了,一个黑影闪入,跪倒在地。
“督公。”
“说。”
“嵇姑娘与赋止在护国寺梅林见面,谈话约莫一刻钟。内容听不真切,但赋止离去时,嵇姑娘…似有泪痕。”
魏恩手中的扳指停住了旋转。
“泪痕?”他轻声重复,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笑意,“好啊,好啊…看来我这女儿,终究是动了凡心。”
黑影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赋启那边呢?”
“赋尚书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但程管家午后秘密出府一趟,去了城南柳条胡同的一处宅子。属下查过,那宅子的主人是原辽东参将赵广坤,三年前因伤致仕,如今在城里开了一家镖局。”
“赵广坤…”魏恩眯起眼睛,“杨闵道的旧部啊。赋启这是要联络故人,准备反扑了。”
他将扳指套回拇指,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的海棠在暮色中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督公,要不要…”
“不必。”魏恩抬手打断,“让他们联络。正好一网打尽。”
他转身,脸上那点慈悲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冷冽。
“传令下去,数日后大理寺会审赋启,所有‘人证’‘物证’必须到位。尤其是通州别院那十二支火铳,要做得天衣无缝。”
“是。”
“还有,”魏恩顿了顿,“盯紧嵇青。她若再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黑影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属下明白。”
“去吧。”
书房重归寂静。魏恩走回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春深雨急,梅残柳暗。棋至中盘,当断则断。”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望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掌控一切的快意,也有隐约的不安。嵇青的眼泪,赋止的坚持,赋启的沉默…这些本该在算计之中的反应,却让他心底某处,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但很快,那点涟漪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了。
“青儿,你可知,心软的人,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