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绿衣 > 第六十章 藏温
    嵇青静静站了很久,终是长叹一声,后退三步,拱手一揖:“我明白了。今儿这些话,你只当没听过。粮草案,我会按计策行事。”

    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可靠的盟友。方才那片刻的流露,仿佛只是错觉。

    赋止心里某处微微抽痛,面上却平静如常:“令牌你带走,三天后,我在襄北官道‘留痕’。”

    “好。”嵇青戴上竹笠,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保重。”

    马蹄声远了,身影没进枫林深处。

    赋止独自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儿跳得依旧很快。

    她想起方才嵇青指尖的温度,想起她眼中没加掩饰的情意,想起她说“要是我就不怕牵连呢”。

    可她终究不能应。

    仰起头,枫叶如血,天空湛蓝。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压下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玄衣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如火的枫林里。

    只剩满地红叶,寂寂无声。

    从枫林坡回来,已是晌午。

    赋止没直接回府,先绕到西城一家不起眼的汤饼铺子。铺面小,只摆了三张桌子,掌柜的是个独眼老汉,见是她来,也不多话,盛了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饼摆到最里头那张桌上。

    她坐下慢慢吃着,眼角余光扫着街面。两个时辰里,铺子外头过了三拨巡城的兵士,脚步匆匆的,像是在寻什么人。她不动声色,吃完付了钱,从后门出去,七拐八绕进了一条背街小巷。

    巷子尽头有扇黑漆小门。她叩了三下,两轻一重。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是府里的老管事程叔。

    “小姐回来了。”程叔压低声音,侧身让她进去。

    这小院是父亲早年置下的暗桩,平日里看着就是寻常民宅,里头却另有乾坤。赋止穿过天井,进了正屋,父亲赋启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屋里没点灯,窗子用厚布帘遮着,只从缝隙漏进几线光。赋启坐在阴影里,一身深青常服,手里握着卷书,可眼神却没落在字上。

    “父亲。”赋止轻声唤。

    赋启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这几个月他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见着了?”

    “见着了。”赋止在他对面坐下,把枫林坡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末了道,“嵇姑娘答应协查粮草案,三天后我在襄北官道留痕迹。”

    赋启沉吟良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魏恩疑心重,这出戏得演真了才行。”他顿了顿,看向女儿,“你肩上的伤,当真无碍了?”

    “早好了。”赋止笑了笑,“嵇姑娘还帮着推拿了一回,筋络都舒展开了。”

    话出口她才觉得不妥——这事儿本不必提的。果然,赋启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没多问,只道:“嵇青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她娘苏纨当年,是宫里最好的琵琶女,一曲《长恨歌》连先帝都赞过。可惜,跟错了人。”

    赋止没接话。关于嵇青的身世,她知道得不多,只隐约听说她母亲死得惨,她被魏恩收养,个中情由,父亲不说,她也不问。

    “粮草案的内应,有眉目了。”赋启转了话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头列着几个名字,“陈闯那队人出发前,知道路线的就这几个。我查了他们的账目往来,这个叫孙钊的副尉,三个月前在赌坊输了一大笔,最近却突然阔绰起来,在城南置了处宅子。”

    赋止接过纸细看。孙钊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是父亲麾下的老人了,跟着打过几场硬仗,左脸上有道疤,笑起来显得狰狞。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住在城东柳条胡同。还有个妹妹,去年嫁到通州去了。”赋启声音沉了沉,“我已经派人暗中盯着了。若真是他……等粮草案了结,再一并处置。”

    这话里的意思赋止明白。眼下动不得,怕打草惊蛇。

    “那枚铜牌,”赋启又问,“确定是‘瞑目组’的?”

    “确定。”赋止从怀中取出铜牌递过去,“正面闭目玄龟,背面‘北镇’篆文,和咱们之前查到的一模一样。”

    赋启接过铜牌,对着光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魏恩这是急了。火铳的事儿没扳倒我,就想断我粮道。”他把铜牌重重按在桌上,“也好,他既伸了手,咱们就剁了这只手。”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鸦啼,凄厉得很。

    赋启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天色阴沉下来了,云层厚厚地压着,像是要下雨。“你今儿就别回府了,在这儿歇一晚。明儿一早,我让程叔送你出城,去襄北官道附近寻个稳妥的地方落脚。”

    “父亲,”赋止也站起来,“您自己要多小心。魏恩既然敢动粮草,难保不会对您下手。”

    “他还没那个胆子。”赋启转过身,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我到底是兵部尚书,天子脚下,他不敢明着来。倒是你——”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在外头一切当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要紧。”

    赋止鼻子一酸,垂下眼去:“女儿知道。”

    父女俩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粮草案的细节安排。末了,赋启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宫里秘制的金疮药,比外头的好用。你带着,以防万一。”

    瓷瓶还带着父亲的体温。赋止握在手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一会儿是沧州那场血战,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一会儿是枫林坡上,嵇青指尖的温度和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一会儿又是粮车焚毁的山道,焦黑的粮食混着血水,陈闯死不瞑目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天快亮时,她被雨声惊醒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敲在瓦片上像谁在轻轻叩门。她起身推开窗,晨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街巷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只有几处早点铺子亮着昏黄的灯,像瞌睡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