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绿衣 > 第七十五章 帷护
    赵夕皱眉。

    “楼主,注意你的身份。”

    “身份?”程云裳撑着榻沿,艰难地站起身。失血让她头晕目眩,却倔强地挺直脊背。

    “我的身份,是苏纨的女儿,是被魏恩害得家破人亡的孤女!是——”她喘了口气,声音因激动而破碎,“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复仇者!”

    她抓起铁匣,死死抱在怀里,像护着最后的火种:“这东西,我不会交。您要等,您自己等。我…等不了了。”

    说罢,转身就往门口走。

    脚步踉跄,却一步未停。

    赵夕眼中寒光骤现。

    “拦住她。”

    轻飘飘的三个字,密室四角的阴影里却骤然窜出四道黑影——是东厂的番子,早就埋伏在此。他们动作迅如鬼魅,瞬间封死所有去路,刀已出鞘,寒光凛冽。

    程云裳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四对一,且她身负重伤,绝无胜算。

    可她怀中铁匣滚烫,赋止那句“千万”在耳边回荡。不能交出去…交出去,就真成了赵夕的棋子,所有牺牲都将失去意义。

    “楼主,”赵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没了半点温度,“咱家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东西,好好养伤。红楼还需要你打理,咱家的大计,也还需要你助力。莫要…自误。”

    程云裳背对着他,肩头因喘息而微微起伏。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顺着衣摆滴落,在脚下汇成小小一滩。她能感觉到力量正在流失,视线开始模糊。

    可她不能倒。

    倒了,就全完了。

    “赵公公,”她缓缓转身,脸色白得像纸,唇却因咬得太紧而泛出嫣红。

    “您是不是忘了……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

    赵夕一怔。

    “醉月轩那夜,您救我时,我说过什么?”程云裳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说——这条命是您给的,您随时可以拿走。但拿走之前…我得先做完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铁匣往怀中一塞,左手短刃出鞘,右手已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她最后的底牌,三枚淬毒的透骨钉。

    “拦住她!”赵夕厉喝。

    番子们扑上。

    程云裳不退反进,短刃划出一道银弧,精准刺入最先冲来那人的咽喉。温热血浆溅在脸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旋身躲过第二刀,透骨钉脱手而出,钉入另一人眼眶。

    惨叫声起。

    但另外两人已至,刀光封死她所有退路。程云裳格开一记劈砍,腹部的伤口却因用力而彻底崩开,剧痛让她动作一滞——

    第三刀,狠狠劈在她右肩。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短刃脱手,当啷落地。程云裳踉跄后退,背撞上冰冷的石墙,再无力支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怀中的铁匣滚落,被一名番子捡起,恭敬地递给赵夕。

    赵夕接过,看也未看,只淡淡吩咐。

    “处理干净。”

    番子举刀。

    程云裳仰头,看着那柄越来越近的刀,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化不开的悲凉。

    到头来……还是这样。

    还是护不住想护的人,还是报不了该报的仇,还是…逃不过宿命。

    她闭上眼。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住手!”

    密室的门轰然洞开。

    一道纤细身影冲了进来,月白斗篷在疾驰中飞扬如翼。

    是池隐。

    她显然来得匆忙,发髻微乱,手中还提着一盏绢灯。可当她看到室内的景象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你们…在做什么?!”她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怒。

    赵夕皱眉,挥手示意番子退下,脸上已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

    “池小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池隐根本不看他。

    她径直冲到程云裳身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捂她肩上的伤口。可那伤口太深,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她白皙的手指。

    “你…”池隐抬头,看着程云裳惨白的脸,眼中水光骤然涌起。

    “你怎么伤成这样?!”

    程云裳想说话,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池隐猛地转身,死死盯住赵夕:“赵公公,醉月楼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东厂的刑房!您在我池家世交的楼里,对楼主动用私刑——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东厂已经嚣张到这种地步了么?!”

    这话说得极重。

    赵夕脸色微沉。

    池隐虽只是闺阁女子,却是礼部侍郎池清述的独女。池清述在清流中声望极高,若此事闹大,对他确实不利。

    “池小姐误会了。”他缓缓道。

    “程楼主夜探险地,身受重伤,咱家只是…替她疗伤。”

    “疗伤?”池隐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

    “疗伤需要动刀?需要这么多人围着?赵公公,我父亲常教导,读书人当明辨是非。您觉得……我瞎么?”

    空气凝固。

    赵夕盯着池隐,眼中神色变幻。许久,他终于轻笑一声,将那铁匣递给身旁番子。

    “罢了。”他转身,走向门口。

    “既然池小姐要护着楼主,咱家便给池侍郎这个面子。楼主好生养伤,红楼……还需你费心。”

    走到门边,他忽然回头,目光落在程云裳脸上。

    “楼主,记住咱家的话。有些事,急不得。等时机到了…该给你的,自然会给你。”

    说罢,拂袖而去。番子们紧随其后,密室门缓缓闭合,将一室血腥与寂静留给两人。

    池隐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猛地松懈下来,浑身都在发抖。她跪坐在程云裳身边,撕下自己斗篷的内衬,想要为她包扎,可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握不住布条。

    “别…别动。”程云裳嘶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咳血,“我怀里…有药…”

    池隐慌忙去摸,果然找到一只小巧的瓷瓶。她倒出药粉,颤抖着撒在伤口上。药粉触血即凝,总算止住了些血势。

    “你忍着点…”池隐哽咽着,用布条紧紧缠住她的肩,又去处理腹部的伤口。当看到那狰狞的翻卷皮肉时,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是谁…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她问,声音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