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绿衣 > 第一百章 蝴蝶
    景行把最后一把散药扔进药罐,火苗舔得罐底发黑,里屋传来程云裳的咳嗽声,闷在胸腔里,声音堵着出不来。

    她放下蒲扇,起身往里走。程云裳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咳,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出血。景行用湿布擦掉她嘴角的血丝,又在炉上热了半碗水,一勺一勺喂进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枕巾,她擦干,再喂。

    喂完水,她坐回炉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咬破食指,写了几行字。字迹歪斜,但清楚:程云裳伤重将死,你若还要用她,送药来。药方附后——老山参、鹿茸、麝香等一列,分量写得分明。写完卷成细条,塞进竹筒,蜡封口。

    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远处山路上有一点火光,是隔壁村的樵夫周大,每五日进城卖柴,天不亮就动身。景行沿着山路往下走,在岔路口截住他。

    “周叔,帮个忙。”她把竹筒递过去,“城东赵府,给赵二公子。门房若问,就说西山来的。”

    周大接过竹筒掂了掂,揣进怀里。“就这个?”

    “就这个。二钱银子,回来给你。”

    周大点点头,挑着柴担走了。扁担吱呀吱呀,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景行站在路口,看着那点火光越来越远,直到被山道拐角吞没。风吹得她衣角翻飞,她拢了拢领口,转身回屋。程云裳还在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废园的门被敲响时,落英正在给赋止换额上的湿布。

    敲门声不重,三下,停顿,再三下。不是急迫的那种,带着试探,像是怕惊动什么人。落英放下布巾,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粗布衣裳,打着补丁,背着包袱,鞋上全是泥,走了很远的路的样子。女人眼眶红红的,嘴唇紧抿,像是在忍什么。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半扶着。

    落英看了两息,忽然觉得那张圆脸眼熟。嘴角那颗小痣,她见过。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找谁?”

    那女人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发颤:“请问,这里是赋小姐住的地方吗?我们是——是池府的人。”

    落英的手一紧。池府。那个已经灰飞烟灭的池家。

    她仔细看那女人的脸,越看越确定。圆脸,细眉,嘴角小痣,说话时喜欢微微低头——是亦禾,池隐的贴身婢女亦禾。落英在赋府见过她几次,虽然不熟,但那张脸她记得。

    “亦禾?”落英把门打开了。

    亦禾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用手背擦,擦不完。旁边的男人上前一步,朝落英抱了抱拳:“在下明攸,亦禾的丈夫。我们一路从乡下过来,找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赋小姐可能在这里。”

    落英让开身,让他们进来,又探头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的光。没有人跟着,她关上门,插上门栓。

    亦禾一进院子就四处张望,脚步急促,像是怕来晚了就见不到了。她拉着明攸的手,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落英领他们穿过前院,走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甬道,到了偏院门口。

    “小姐在里面。”落英说。

    亦禾推开门,看见了床上的赋止。

    她愣在门口,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明攸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动。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赋止脸上跳动。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血色,像一具尚未入殓的尸。

    亦禾慢慢地走过去,走到床边,跪了下来。她伸出手,想摸赋止的脸,手指悬在半空,抖得厉害,始终没有落下去。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赋小姐……”终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赋小姐,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赋止闭着眼,没有反应。呼吸浅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亦禾终于把手放了上去,指尖触到赋止的额头——滚烫的。她缩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明攸走过去,蹲下来,把亦禾揽进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孩子,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

    落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和亦禾不熟,和池隐也不熟,但她知道池隐是怎么死的,知道池家是怎么没的。这两个人能从那场灾难里活下来,一路找到这里很不容易。

    亦禾哭了一会儿,渐渐收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落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你照顾赋小姐。”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住了,“我和明攸没有什么本事,但只要有我们能做的事,请一定告诉我们。我们只求……只求能为我家小姐、为赋小姐做点什么。不然,我们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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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英想说点什么客气话,但看见亦禾的眼神,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那不是客气,那是一个人活下来,觉得自己不该活,必须要找点事情来证明自己活着的意义,否则那一口气就撑不住。

    “你们来得正好。”落英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她需要人守着,一刻也不能离人。”

    亦禾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开始查看赋止的情况。她打开包袱,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小包草药——不是什么名贵的药,就是田边地头常见的那些,止血的,清热的。她把草药拿出来,问落英药罐在哪里。

    明攸也没闲着,去院子里劈柴,把水缸挑满了,又把灶台收拾了一遍。他是个话少的人,做事利落,不声不响,把该干的都干了。

    落英在旁边帮着打下手,心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亦禾刚才说了一句话——“若是小姐看到赋小姐这般模样,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奋力相救。”

    落英皱了皱眉。她伺候赋止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池隐在赋止病重时照料过她。赋止生过几次大病,每一次都是落英守在身边,煎药喂药,擦身换被,从来没有池隐的身影。亦禾怎么会说这种话?是记错了,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看了看亦禾,亦禾正低着头煎药,脸上泪痕未干,神情专注而悲伤。落英张了张嘴,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不是问话的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赋上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男人在劈柴,脚步顿了一下,手按在了刀柄上。明攸听见动静,站起来,转过身,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立刻抱拳行礼。

    “赋公子。”

    他的手下意识地从刀柄上松开了。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赋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审慎,目光在明攸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灶房方向——亦禾正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渣。

    明攸把斧头放下,走到赋上面前,又把亦禾叫了过来。两人并肩站着,明攸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池府出事那晚,小姐早早让我带着亦禾离开池府,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侥幸逃过一劫。哪知小姐是明知面临死局,硬是救了我俩一命。我们躲进了山里,不敢出来,也不敢打听消息。后来听说——听说了小姐的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赋小姐和池小姐情同手足,赋小姐一定会为池小姐报仇,也一定会有危险。我们一路找,找了很久,打听到赋府已经空了,又听说赋公子您在西山出现过,我们就在附近等着,今天总算等到了。”

    他说完,拉着亦禾一起跪了下来。

    “赋公子,我们没有什么本事,但这条命是捡来的。只要还能为我家小姐做一点事,为赋小姐做一点事,刀山火海我们都不怕。请公子收留。”

    赋上看着他们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亦禾红肿的眼睛上,照在明攸粗糙的手上。他想拒绝,这两个人是池府的旧人,留着他们,就是留着麻烦,万一被人发现,万一被魏恩的人查到,后果不堪设想。

    “起来。”他说,“不用跪。”

    亦禾和明攸站起来,站在一旁,等着他说话。

    赋上走到偏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赋止躺在床上,落英坐在床边,正在给她擦脸。亦禾煎的药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他转过身,看着明攸和亦禾。

    “我妹妹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也看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出城两日。这两日里,你们帮落英一起照顾她。一日三餐,按时喂药,不能断人。还有——”

    他看了一眼四周,目光扫过院墙、门口、巷子深处。

    “周围几里,不要让陌生人靠近。如果有人来打听,一概说不知道。出了任何差错,我回来拿你们是问。”

    明攸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说了四个字:“人在,小姐在。”

    赋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他走进偏院,在赋止床边站了一会儿。赋止没有醒,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额前划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牵马,翻身上去,打马而去。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去找崔永道。他要去西山,去李溯的营地。

    崔永道的话他一句都不信。那个死了儿子的老人,坐在破骡车里,用那种溺水者的眼神看着他,说要把妹妹交出去。赋上不信任他,但有一件事他说对了——魏恩那种人,随时可能变脸。今天说要人质,明天可能就直接动手。他需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给父亲留一条后路,给妹妹留一条后路。

    李溯是他在军中的唯一依靠。如果朝堂上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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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官道上起了风。赋上伏在马背上,顶着风往前赶。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嵇青站在赋府园中的阴影里,一动没动。

    景行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她身侧,和她并排靠着墙。月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偏院深处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厢房,屋顶还在,四面墙有两面是好的。景行先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来,背靠着墙,面朝门口。嵇青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五六步的距离。

    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水里的浮游生物,缓慢而无目的。

    景行沉默了很久。

    嵇青没有催她。她看得出来,景行在酝酿怎么开口。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景行终于开口了。

    嵇青的眉毛动了一下。

    “程云裳也不是。”景行说,“但事实上,我就是赋止,而你,也是程云裳。”

    嵇青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她。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轮回。”景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荒谬的事情,“我和程云裳,是从另一世来的。另一世,我们没有活到了最后,在魏恩倒台之前就死了。醒来时,我们回到了你们所在世界的七年前。池隐还活着,池家还没有遭难,我们都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嵇青盯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接近池隐,想让她远离赋止,想让她不要为了赋止去死。程云裳留在暗处,不断想法子替赋止挡难,挡掉了原本该落在她身上的几道杀招。我们以为够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什么都没用。池隐还是死了,池家还是没了。我们伸出手,抓不住任何东西。上一世救不了的人,这一世还是救不了。”

    嵇青的手按在刀柄上,但她没有拔刀。要不是因为这张和赋止一模一样的脸,她的刀早已出鞘。

    “你说上一世我们都死了?”嵇青问。

    “嗯。你有你自己的打算,我们交过手,也并肩过。你不欠谁,也不怕谁。”

    “这一世你你还是你,这是好事。”景行看着她,“不记得上一世的事,就不用背着上一世的债。你干干净净地活着,比我们强。”

    嵇青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睛亮得很,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她问。

    她翻起嵇青的手,在掌心画了一只蝴蝶,然后定定地看着她,嵇青翻来覆去地看,只觉得眼眶发酸。

    “继续说。”她说。

    景行把崔永道在骡车上的话说了一遍。魏恩要人质,赋止或赋上,交一个出去,软禁,以此挟制赋启。崔永道建议交赋止,承诺会照看。赋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出城去找李溯,是想给自己留后路。

    “魏恩不会等太久。”景行说,“赋上不交,他就动手。赋启会死在诏狱里。然后赋止会醒过来,会去报仇,会死在路上。”

    嵇青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月光。风吹进来,带着枯草的气息,干燥而苦涩。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你把我交出去。交给魏恩,说我是赋止。”

    嵇青转过头看她。

    “赋止现在那个样子,瘦得脱了相,和我没有区别。魏恩见过她的次数不多,加上你从旁指认,他不会起疑。你把我交出去,你重新获得他的信任,回到他身边,继续做你的嵇青。”

    “你进去以后出不来。”

    “知道。”

    “可能会死。”

    “知道。”

    景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上有烧伤的疤,有草药染出的黄渍,有日夜不眠留下的颤抖。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赋止、程云裳、赋启,我哥还有你,都不能出事。池隐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任何人死在我面前。魏恩必须倒,这是我回来的意义。如果我只是躲在山里,看着程云裳慢慢死掉,看着赋止被交出去,看着赋启死在诏狱里,那我回来做什么?不如上一世就死了干净。”

    嵇青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景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景行脚边。她看着窗外的废园,看着那些枯草和断壁残垣,看了很久。

    “你进去以后,程云裳怎么办?”她问。

    “赵夕会送药来。她醒了以后,你替我照看她。”

    嵇青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月光在她们之间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好。”嵇青说。

    景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翻起她的右手,摊开掌心。嵇青的掌心上有一条长纹,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景行用指尖在那条纹路旁边画了一只蝴蝶。一笔,两笔,三笔。翅膀,触角,身体。画得很慢,很轻,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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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嵇青低头看着。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肩膀。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那只蝴蝶,看着那些笔画在她的掌心里慢慢成形。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眼眶发烫。

    另一只手,在她掌心里画了同一只蝴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笔顺,同样的轻重。那个人笑着说了一句话,那个笑和眼前这个人的笑不一样,但眼睛是一样的。

    她抬起头,景行正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嵇青盯着她。“你就这么信我?”

    景行没有回答。她退后一步,从腰间取出银色的面具,戴在脸上。面具合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壳裹住了,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张脸,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了一个符号。

    她纵身一跃,落在墙头上,停了一瞬。月光照着她的背影,银色的面具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的最后一点光。然后她再次跃起,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夜色里。

    “看见你还是现在的样子,”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很轻,很轻,“真好。”

    嵇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吹得地上的月光碎了一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蝴蝶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位置是热的,像刚被人握过。

    她把手握紧,攥成拳头,把那份温度锁在掌心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景行消失的方向。

    “我会照看好她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