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药堂。
凌雪坐于堂前,就着窗外照射进来的晨光看起一本古旧的医药典籍来。
她的目光专注,然而耳边却总有几声清脆的笑声相扰。
“一、二、三……十九、二十!真是二十朵耶!”
以林芊芊为首,七八个药堂女弟子围在靠墙的木架前,正望着那里摆放的一盆盆栽看得出奇。
只见花盆中插着一簇名为“相思棠”的灵植,众人细细数来,足有二十朵。
林芊芊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其中最小最嫩的那朵,转头冲凌雪的方向眨了眨眼:
“师姐你看,秦师兄今日送来的这朵,比往年的都要好看呢。”
凌雪抬眸望向众人,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少有的惊羞。
“活都干完了?”她放下书册,起身朝那群师妹走去,“药柜清点了吗?昨日送来的药草都分拣完了?”
二十年来,她早已步入周天境,如今在药堂担任起教导新弟子的职务。对于这些个小师妹,她自然是可以以此来压一压她们。
“哎呀,师姐~”林芊芊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拉住凌雪的衣袖,“我们就看看嘛,又不会给看坏。再说了,这可是秦师兄的一片心意,我们都替师姐高兴呢。”
周围几个年轻师妹也掩嘴轻笑,眼神在凌雪和那盆相思棠之间来回打转。
凌雪走到花架前,目光落在那二十朵盛开的相思棠上,心头不由得一软。
二十年了,每年中秋后一天,秦放都会准时送来一朵,虽然说不上珍贵,但也算是借此物来表达他对凌雪的情义。
起初她还会板着脸说他浪费心思,后来也觉这种方式有点浪漫,也便渐渐习惯了这份沉默的守候。
“师姐呀,”林芊芊凑得更近了些,娇笑道,“都这么久了,你们俩在一块时怎么还只是牵牵手呀?秦师兄也真是好耐性。”
几个师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似乎有林芊芊师姐在,她们倒不怎么害怕凌雪会惩罚她们。
凌雪闻言不由得脸颊发热,伸手轻轻将那盆相思棠抱起,转身往内室走去,留下一句:“修士当以修行为重,莫要整日胡思乱想。”
“知道啦知道啦!”林芊芊在她身后应道,眼里却满是了然的笑意。
走进内室,凌雪将花盆放在窗台明亮处。她伸出手,指尖轻触着今日清晨秦放刚送来的那朵,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二十年光阴,原来也不过弹指一瞬。
与此同时,秦放送完花离开药堂后并没有急着回库房,而是转身朝着武经阁方向行去。
他今日心情颇为不错,便想着去书堂看望一下范老。
走进武经阁,秦放径直来到书堂门前,然而就在他将要推开门时,那门却在里面先给打开了。
随后,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的青年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只见他身着一袭青衣,身姿挺拔,眉目俊朗,颇有几分书生气质。
见到秦放,青年男子略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师兄好。”
声音温润,语气恭敬。
秦放回了一礼,匆忙间又瞥了那人一眼,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青年也不多言,再次颔首后便侧身让开,缓步离开了这里。
秦放望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随后才走进书堂。
室内墨香弥漫,范老正坐在窗边的矮几前,提笔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秦放,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小放来了。”
“夫子。”秦放走上前微微拱手施礼,很自然地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随口便问,“方才出去的那位师弟,可是夫子的客人?”
范老放下笔,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刚才照面没认出来?”
秦放闻言更加疑惑了,摇了摇头:“确实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
“看来,小放这师兄当得不怎么称职啊。”范老呵呵一笑,端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刚才那人,是程远。”
“程远?”秦放一怔,随即睁大眼睛,“是小程远!”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是一个记忆中总是安静坐在书桌角落,专注听范老讲课的沉稳少年。
秦放随即恍然,难怪觉得眼熟,原来是自己三十年未见的同窗。
“他……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来了。”秦放感叹,“不过,气质和心性倒真和小时候一样。”
范老点点头,伸手示意秦放自己倒茶,缓缓道:“老夫在归云宗百五十载,教过的学生不少,可一旦踏入修行后,他们大多都忙着突破境界、寻求机缘,少有回来看看我这老头子的。”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这些年,除你之外,就数程远有这份心,时常来向老夫请教学问,探讨经义。”
秦放闻言,心中泛起一丝惭愧。他虽也常来看望范老,但近些年随着修炼和杂事渐多,来的次数便少了。
“夫子,”他斟了茶,双手奉给范老,“方才程远师弟来,可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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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接过茶盏,点了点头:“是啊,他今日专程来向老夫告别的。”
“告别?”秦放一愣,“他这是要下山了?”
“正是。”范老答道,“程远在宗门修行已有四十余载,也是该出山,去实现他的抱负了。”
秦放闻言,下意识又问道:“可是要游历天下,寻求突破机缘?”
在他的认知里,宗门弟子离山,大多是为了历练或寻找机缘。像方师兄和晓盈师妹那般携手云游的亦是不在少数。
然而,范老却是摇了摇头,道:“他志不在修行,而在朝堂。”
“朝堂?”秦放有些意外。
范老道:“小放可知程远的身世?”
他摇头:“不知。”
范老于是缓缓道出缘由:“程远乃出身燕召国名门程家,是当今国之上卿程钺的孙子。幼时便被送到归云宗,既为修行,也为求学。如今学有所成,理当归家去为国效忠了。”
秦放听完,心下微惊,点头道:“原来如此。”
记忆随之翻涌而起,他又想起三十余年前在书堂求学的那段时光。
那时,在一众孩童中,除了天真可爱、喜欢黏着自己的戴瑶之外,秦放印象最为深刻的便只有程远了。
尤其是刚来书堂之时,对程远的那个答案尤为深刻。
那时正巧是范老在以字说理,而程远是这般回答的:
“武者,征伐也,学生以为,武灵王以武力夺天下,行武道,以武为国号,是令后世之人谨记王室之强大,剑锋所指,莫敢不从。”
那时程远不过七八岁,却对家国之事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独到见解,秦放当时还以为他心智早熟,如今再想来,才知道那不是早熟,而是家风熏陶,氏族风范。
“怪不得……”秦放轻声道,“难怪小程远年幼时便能有那般心性和气度。”
范老微笑:“人各有志。程远志在社稷,是好事。天下修士万千,若都只求自身超脱,这凡尘秩序,谁来守护?”
秦放默然片刻,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夫子所言极是。”
随后,他又陪范老聊了半晌,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书堂时,日头已升得高了,武经阁前的广场上零星有几个弟子在切磋术法。
令秦放意外的是,程远并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武经阁前面的一棵古松之下,身姿挺立,似乎是专门在等秦放。
见秦放出来,程远缓步上前,再次拱手:“秦师兄。”
秦放打量着他,不禁笑道:“真是多年不见。方才在书堂门口,我竟没认出你是小程远。”
“三十年不见,师兄却还风采依旧,倒是我变了不少。”程远温声道,“方才在夫子那里,得知师兄常去探望,程远在此替夫子谢过师兄。”
“这话说的,”秦放摆摆手,“夫子待我不薄,探望是应该的。倒是你,听说要下山了?”
程远点头:“不日便走。”
“那……”秦放犹豫了一下,“和小瑶说了吗?”
他出此言,是知道程远和戴瑶的关系不错。这些年来,他虽没有见过程远,但多少也从戴瑶口中听到过几次,况且两人也是同时期在范老门下学习的同窗,那时起程远便有照顾戴瑶。
程远微微低眉,沉默片刻,摇头道:“未曾告知,还请秦师兄代我转告。”
秦放从他转瞬即逝的神情中捕捉到了一丝复杂,那里面有犹豫,有不舍,还有一种克制着的温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程远对戴瑶,恐怕不只是同窗之谊。
“怎么不亲自告诉她?”秦放问道,“小瑶知道你要走,定是要来相送的。”
程远目光偷偷望向炼丹谷方向,声音轻了些:“不了。此去经年,还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大丈夫当以建功立业为先,等我有所成就,再回来见她。”
秦放看着他平静而坚定的侧脸,忽然有些感慨。
建功立业吗?
自己从未有过这般宏大的抱负,守着库房、陪着凌雪、教导小瑶,便是他当下想要的全部。
而程远却不同,他有家族期望,有青云之志,有指点江山的恢弘理念。
“都是夫子教的,”秦放半开玩笑地说,“怎么程师弟你就有这般觉悟,我却只想守着眼前一亩三分地?”
程远转回头,认真地看着秦放:“人各有志。像师兄这般通透豁达、知足常乐,又何尝不令人羡慕?”
“不过,”他随即话头一转,“许是夫子教导有所不同。他老人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让我受益匪浅。”
“哦?”秦放不禁好奇起来,“不知是哪句?”
程远脸色认真,一句真理名言便缓缓脱口而出:
“我时常向夫子探讨一些治国治家理念,夫子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以心系天下苍生为己任,是以:先忧天下忧,后乐天下乐。”
最后那句,掷地有声。
秦放心中一震,暗自将这句话给记在了心里。
他郑重拱手:“受教了。程师弟,此去珍重。”
“师兄亦珍重。”程远回礼,顿了顿,又低声道,“小瑶……就拜托师兄多加照顾了。”
“放心。”
两人最后道别,秦放目送着程远离开,直至最后一抹青色也消失在眼前,他仍旧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秋风拂过,带来远处阵阵清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书堂里一群孩童摇头晃脑地跟着范老诵读经文。
小程远总是坐得最端正,小戴瑶总爱偷偷在纸上画小人,而他……大抵在抓着时灵玩吧。
那时觉得漫长的同窗岁月,如今回想,也不过几季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