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长老收了灵力，起身走到方剑愁面前。
“老夫问你，你可愿学？”他看着方剑愁，质问道。
方剑愁没有犹豫：“我愿。”
“你可想清楚，这样做或许会付出你的性命。”
“我愿。”
还是这简单的、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彰显出了他此刻的决心。
只要能救她，哪怕是献出他的生命。
青木长老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抬手，剑指指在方剑愁额头上，“那就好好记住。”
一道温热的灵力自他指尖涌入方剑愁的眉心，带着一段玄奥的心法口诀以及运作方法，徐徐烙印进了他脑海中。
枯荣之道，生死相易。荣者，生之盛也；枯者，死之衰也。以我之荣，补彼之枯；以我之生，续彼之命……
口诀不算长，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方剑愁闭目凝神，将那些文字一字一句刻入心底。他的神识在口诀的牵引下缓缓运转，体内的灵力开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流转。
一炷香后，他睁开眼。
“记住了。”
青木长老收回手，后退半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就去吧。”
方剑愁点点头，随即来到段晓盈面前。
他盘腿坐下，与她平视。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可他知道她没有睡。她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撑着。
“晓盈。”他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她，“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一定能的。
他闭上眼，神识如丝线般探出，一点点涌进她的体内，向她的意识深处蔓延。
殿内，烛火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青木长老再次坐回原位，这一次更加卖力地释放灵力，专注为眼前二人护法。
……
天道内景之中，段晓盈的意识再次清醒了过来。
经过天道的提醒之后，这是她第六次轮回结束。
始终差那么一点，她还是失败了。
段晓盈盘坐在虚无之中，她的意识体比之前更淡了，淡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你可有参悟？”
天道之声依旧平静如水，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是询问。
段晓盈沉默了很久，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经历了无数次的轮回后，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世是真的，哪一世是假的。她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世的段晓盈了。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无边的虚空，眼中倒映着那些缓缓盘旋的金色符文。
“每一次轮回，我都会遇到新的人，产生新的牵绊。我以为这一世能放下了，可当我真正走完那一生，回头再看那些牵绊，我一样都放不下。”
天道之声没有回应。
段晓盈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无数轮回中的画面，那一帧帧的记忆像刻在骨子里一般清晰。
“难道……我真的无缘么？”
无缘。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她心底。
她不是没有努力。她已经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世，每一次都拼尽全力，每一次都试图去参悟那天道想要的答案。
可她就是参不透。
她想，或许她真的不是那个有缘人。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只是那个引动石碑的人，而不是被选中的人。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从她体内深处涌出。
那气息很轻，轻得像一缕春风，却带着一种让她无比熟悉的温度。
段晓盈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认得这气息。
是方剑愁。
怎么会……
她来不及细想，那股气息已经开始在她体内蔓延。它像一条无声的溪流，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枯竭的生机，竟开始一点点复苏。
段晓盈怔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是方剑愁的生命之力。
他在将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渡给她。
他疯了吗？
她想喊，想让他停下，可她的意识困在这片虚空中，根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只能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气息一点点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从意识的深渊里往上拉。
与此同时，现实之中。
方剑愁盘坐在段晓盈面前，神识和她的意识绑定后，他随即便开始运转起枯荣道的功法。
一瞬间，他的生命之力如同溪流一般，顺着双掌涌出，源源不断地汇入段晓盈体内。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灵力流转时发出的细微颤鸣。
良久，方剑愁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段晓盈的侧脸上。她的脸色似乎比之前红润了些，嘴唇也不再泛青。那些涌入她体内的金色符文，流转的速度也渐渐平缓下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晓盈，我在这里。”
内景之中。
段晓盈似乎感受到了那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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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个傻瓜。
他把自己的命分给了她。
段晓盈闭上眼，任由那股温热的气息在体内流淌。她能感觉到，那些因为轮回而逐渐干涸的生机，正在一点一点地充盈起来。
随着方剑愁气息的不断涌来，她也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源自归云宗的记忆，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想起当年在归云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他是金灵峰的天才弟子，她只是刚入门的小师妹。她以为他们不会有太多交集。
她想起在禁区内两人一同死里逃生的情景。想起他在月光下说“我心悦你”时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想起他说“三年之后，我一定做到”时眼底的坚定。
她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这些年。
段晓盈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是明白了天道想要她参悟什么，而是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无论她经历多少世轮回，无论她迷失在哪一段人生里，有一个人始终在等她。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命分给她，会在她醒不来的时候守在她身边，会在她怀疑自己的时候，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段晓盈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迷茫、疲惫、几乎要放弃的眼睛，此刻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为了天道。
不是为了参悟。
是为了他。
为了那个愿意把命分给她的人。
“再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天道内景中，那些金色的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盘旋的速度骤然加快。它们不再是无序的流转，而是开始有规律地排列、组合，像是在等待什么。
段晓盈看着那些符文，心中一片澄明。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参透，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又是失败。
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
因为有人在等她。
“开启下一世。”她说。
金光大盛，将她的意识吞没。
这一次，她没有闭上眼。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片金光将自己包裹，看着那些符文在她身周盘旋、飞舞，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送别。
最后一瞬，她听见那道苍茫的天道之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说的话与之前不同。
“执念非孽，牵挂非障。枯荣相济，生死相依。此心不灭，轮回可破。”
段晓盈的嘴角，微微弯起。
金光消散。
天道内景在她眼前消退。
新的一世，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