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盈!你给我下来!姑娘家爬那么高,像什么话?”
妇人站在树下双手叉腰,对着已经爬上了树的女孩生气叫喊。
“娘,上面凉快!你也上来!”
女孩坐在树上晃着两条腿,笑嘻嘻地回应着下面的母亲。
……
日子一切照旧。
她依旧是那个不像姑娘的姑娘,爬树、摸鱼、和男孩们打闹。母亲依旧念叨她“不像话”,却依旧给她缝裤子、留饭。
一切都没有变。
直到一年春天,段晓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媒人也找上了门。
“段家嫂子,我给你家晓盈说了一门亲事。”媒人笑得见牙不见眼,“隔壁镇的,姓方,家里开着间杂货铺,人老实,长得也周正。就是……家里条件一般,也没什么田产。但胜在人好,勤快,不嫌弃你家姑娘性子野。”
母亲将信将疑:“人家不嫌她?”
“不嫌不嫌,人家说了,就喜欢爽利的姑娘。”
段晓盈蹲在院子里喂鸡,耳朵却竖得老高。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上门说媒了,早先也有过几次,但都在听闻她幼时的事迹后,觉得她心野没敢要。
今日难得有不嫌弃自己的,段晓盈听了一会,倒是勾起了一点见面的兴趣。
相亲那日,她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了又梳。母亲笑她总算知道爱美了,她难得没有反驳。
地点定在了镇上的茶铺里。她如约去见,见到了那个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半旧的青衫,眉目清朗,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见她进来,他站起身,微微颔首:“段姑娘。”
段晓盈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番。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俊朗,但干净、温和,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她问他:“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知道。”他给她倒了杯茶,“媒人都说了。”
“那你……不嫌我?”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笑了。
“嫌什么?会爬树,说明身体好;会摸鱼,说明手巧。我开杂货铺的,正缺个能干的媳妇。”
段晓盈被他这话说得一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挑不出他什么毛病。
“那……我还有个娘。”
“一起接过来住。”
“别人都说我性子野,将来难生儿子。”
“女儿也喜欢。”
“……”
段晓盈沉默了。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他始终温和地笑着,不急不躁,像是在等她慢慢想。
“行吧。”她说,“那就成亲。”
这门亲事草草地便算是谈成了。
婚事没有大办,只请了几桌亲戚邻居。
段晓盈穿着红嫁衣,被母亲牵着走出院门时,他站在门口,一身红衣,看见她,眼睛弯了弯。
“走吧。”他伸出手。
段晓盈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掌心温热,握得很紧。
之后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要好过。
他果然如媒人所说,人老实,勤快,待她极好。家里的事都由着她,她想种花就在院里种花,想养鸡就给她搭鸡窝。她偶尔还是会上树掏鸟窝,他在树下仰头看着,不催,只等她玩够了才说:“下来吧,饭好了。”
他把她的母亲也接过来一起住,且对老人恭敬孝顺,从不嫌麻烦。母亲逢人便说“我这女婿,比亲儿子还亲”。
段晓盈有时候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个人,是真的对她好。
成亲第二年秋天,她果然生了个女儿。
小丫头生下来就哭声响亮,接生婆笑着说“这嗓子,将来也是个厉害的”。
“像你。”他将女儿捧在手心,笑着对段晓盈说。
段晓盈靠在床头,看着他笨拙地哄孩子,嘴角弯了弯。
女儿一天天长大,性子随她,调皮,贪玩,不爱针线爱爬树。老家里的人见了都说“这丫头和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段晓盈每每听到这话,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被人说的。那时她不懂母亲为什么叹气,如今看着自家女儿在树上冲她做鬼脸,她忽然就懂了。
“下来!”她在树下喊。
“娘,上面凉快,你也上来!”
段晓盈愣了一瞬。
这话,她小时候也说过。
母亲当年是怎么回应的来着?好像是气得直跺脚,但最后也没真把她怎么样。
她叹了口气,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在树下叉腰:“你给我下来!姑娘家爬那么高,像什么话?”
女儿不情不愿地滑下来,撅着嘴看她:“像你。”
她伸手替女儿拍掉身上的灰,听到这句话后忽然就笑了。
女儿眨了眨眼,也笑了。
女儿十五岁那年,开始有人说亲。
可小丫头和她当年一样死活不肯嫁,不是嫌远,就是嫌木讷,说的媒推了一个又一个。段晓盈急得嘴上起泡,他倒是淡定,只笑着说:“不急,慢慢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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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怕她嫁不出去?”段晓盈瞪他。
“嫁不出去就留在家里,咱养着。”
段晓盈被他这话气得不行,可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又生不起气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母亲也是这样愁的。那时她不懂,觉得“嫁不出去就不嫁呗”。如今轮到自己当娘,才知道那话有多戳人心窝子。
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又急又无奈,又舍不得真逼她。
段晓盈鼻子一酸,终于懂了母亲当时是怎样的愁。
折腾了一年多,女儿终于寻了个合心意的人家。出嫁那日,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娘,我不想走了……”
段晓盈替她擦掉眼泪,声音也哑了:“傻丫头,又不是不回来了。”
女儿走后,母亲的身子就开始不好了。
其实这些年来,老人的身体一直不算硬朗。年轻时操劳过度,老了便各种毛病都找上来。段晓盈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说是积劳成疾,只能慢慢养着。
母亲倒是不在意,只说:“能看到你成家,看到丫头出嫁,我这一辈子值了。”
那年冬天,母亲躺在床上,握着段晓盈的手,声音已经听不太清。
“娘这辈子,值了。下辈子,娘还当你娘。”
段晓盈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
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哭。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揽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她。
母亲走的那年,段晓盈三十五岁。
她和丈夫送走了出嫁的女儿,又送走了母亲。日子一下子空了下来,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段晓盈想回老家住,他于是将那间杂货铺给当了,和她回了她从小生活的那个村子。
她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
一年冬天,妖兽袭击了村子。
城中的修士好不容易赶来击退了妖兽。可镇子已经毁了,大半房屋倒塌,田地尽数被毁。
段晓盈跪在废墟前,看着那间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屋子成了一堆碎砖烂瓦。
她没有哭。
他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没事,”他说,“只要人还在,家可以再建。”
此后数年,他们成了流民。
中域的战火越烧越旺,诸侯国之间打来打去,今天这个国出兵,明天那个国反击。边境线一年变好几次,百姓像牲畜一样被赶来赶去。
他们跟着流民队伍,从这个镇走到那个村,从那个村走到这座城。他靠着一手木工活谋生,她给人缝补衣服、洗衣做饭。
日子苦,但他从不抱怨。
几经辗转,他们最终在南方的一个小镇落了脚。
他在镇子边上搭了一间木屋,比当年的草房子结实些。日子清苦,但总算安稳了。
只是这些年颠沛流离落下的病根,也在这时找上了她。
先是咳嗽,然后开始咳血。他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说是痨病,又说是这些年积劳成疾,伤了根本。
“还能活多久?”段晓盈问。
大夫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送走大夫,回来时眼眶是红的。
“没事。”段晓盈笑着说,“我命硬,死不了。”
可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最后那段日子,他放下了所有活计,日日夜夜守在她床前。喂她吃药,替她擦身,给她讲外面的新鲜事。
“你就不怕传染?”她问他。
“不怕。”他说,“你活着,我就活着。你走了,我也不多留。”
段晓盈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那天傍晚,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靠在他怀里,回忆着这一生的苦乐。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轻声问。
“记得。茶铺里,你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裳。”
“你那时候就盯上我了?”
他笑了:“第一眼就盯上了。”
段晓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辈子,”她说,“遇见你,是我最开心的一件事。”
他低下头,抵着她的发顶。
“你肯定是上辈子欠了我的,所以这辈子才来我身边陪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夕阳一寸寸沉下去。
段晓盈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遗憾了。
……
金光涌来。
段晓盈的意识再次回到天道内景之中。
那些金色的符文在她周身缓缓盘旋,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可这一次,她的心是静的。
“你可有参悟?”天道之声依旧平静。
段晓盈沉默了良久。
“我经历了很多世。”她缓缓开口,“做过修士,做过将军,做过流民,做过妻子,做过母亲。”
“每一世都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牵绊,不同的遗憾。”
“我以为轮回是要我看破这些,放下这些。”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无边的虚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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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现在明白了。轮回不是要我看破,是要我经历。不是要我放下,是要我珍惜。”
“家国兴衰,我改变不了。生老病死,我阻止不了。可那些经历过的悲欢离合,那些爱过我的人和我爱过的人,都是真实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这就够了。”
天道内景中,那些金色的符文忽然停止了盘旋。
“轮回的意义,从来不是解脱。”段晓盈继续说,“是每一次都认真地活,每一次都用力地爱。是明知道会失去,还是选择拥有。是明知道会离别,还是选择相遇。”
“这就是我的参悟。”
寂静。
长久的寂静后,那些金色符文又开始动了。
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盘旋,而是开始有规律地排列、组合,最终汇成一段段完整的奥义符文。
天道之声再次响起。
“轮回百世,终悟本心。大道三千,缘者自得。”
“奥义传承,开始。”
段晓盈微微一怔,便看着那些金色的符文不断向她涌来,涌进她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她体内温养。
那是轮回奥义。
这是她经历了无数世悲欢离合,才终于触碰到的力量。
她没有抗拒,任由那些金色符文将自己包裹。
天道内景在她眼前一寸寸消退。
金光大盛。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