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的死因,跟六岁的赵乐有关。

    赵乐是去年秋天来的福利院。

    没来之前他一直在镇上打流,被一些“荣门”的人带着,专做一些放风踩点的活。

    年纪小嘛,正常人都不会防备,很容易得手。

    事成之后,“荣门”的老手也会给赵乐一些赏钱。

    所谓的“荣门”就是扒手或者偷儿。

    然后就是马桂香死后,孩子们极度不安,原主又放狠话让他们滚蛋,赵乐便想起了老本行。

    提出带他们一起赚大钱。

    没出意外的话,就是有意外。

    赵乐到了镇上后,先是找了“荣门”的奎爷。

    奎爷贼精贼精,一瞅福利院的孩子全是姑娘,傻子,残子,哑巴,便不乐意管这闲事。

    赵乐便只能带着大家去找了“荣门”里另一个余爷。

    这回,赵乐学乖了,见着余爷就说,福利院的孩子虽然参差不齐,但形象好,个个看着都比较乖。

    不像街上混的流浪孩。

    一靠近就容易让“肥羊”提高警惕。

    像他们这般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有家的孩子,“肥羊”肯定不会有所防备。

    余爷想想也是,自从镇上有了反扒组,他们这些老麻雀,全在“花脸”的本子上挂了号,要想在这个行当继续混,确实得吸收新人。

    于是余爷说,那就考验考验吧,先练个胆。

    把人带到火车站,挑了个“肥羊”让赵乐出个人。

    就试“摘挂”。

    赵乐说自己去,先给哥哥姐姐们打个样,但余爷说不行,干偏门的不养闲人,要想混口饭,就得个个都有胆。

    就这样,大头站了出来,说他去,还说他是哥哥。

    哥哥就得站在前面。

    接下来就是不可描述的种种,比如,大头“摘挂”时被发现,大头被人抓被人打,事情闹大了,余爷望风而逃,赵乐几个也吓得鸟散。

    后来等小明回过神,又花了半天时间把人找齐。

    最后找到大头时,大头身上全是血。

    都是五六七岁的孩子,懂啥呀,见了血更加不敢吱声了。

    一窝蜂的东躲西藏,直到今天傍晚,大头忽然全身抽搐,两眼一翻,人没了。

    孩子们全吓傻,吓哭。

    后来还是好心人报了公安,把来龙去脉搞清楚,才找到河塘村。

    ……

    “公安同志,照这么说,赵乐是不是得负全责?”马支书气得牙痒痒,立马想到河塘村明年要评优的事,可能会被牵连。

    顿时也不等人家公安回答,就连珠带炮的说,当年他一看赵乐,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属于天生的坏种。

    偏偏马桂香不信那个邪,硬是要把人给收进福利院。

    这下好了,出事了吧。

    要他说呀,还得把赵乐打死,或者关起来,省得以后祸害别人。

    姚瑛跟在后面,脸都黑了。

    刚想反驳,人家公安就说了。

    “赵乐也是受害者,几岁的孩子懂什么,主要原因还是你们。”

    马支书瞪眼,声音拔高了两个度。

    “怎么是我们,这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要他们跑到镇上去当小偷的。”

    公安冷冷的斜了他一眼。

    “马同志,你是村支书吧?”

    觉悟这么低,怎么选上的。

    顿时,马支书不敢说话了,但表情很憋屈。

    姚瑛痛快了,心想不愧是公安,是个明白人。

    要一个六岁的孩子负全责,脑子绝对是进水了。

    不过这事要按正常程序处理,监护人确实有监护不当的责任,顿时她后脑有些疼。

    下一秒,人家公安就点名道姓了。

    “姚瑛对吧,情况你也知道了,以后你是怎么想的,能先跟我说说吗?”

    姚瑛赶紧捋了捋了思路,试探性问。

    “公安同志,您说的以后是指?”

    公安冷眼瞥她。

    直接说道:“你母亲的销户手续是我办的,虽说人死为大,但福利院的孩子,不能没人看管,像今天这个事,人命关天呐!”

    话点到即止,公安也不再说别的。

    毕竟一会到了局里还得做笔录,没必要同样的话说两遍。

    姚瑛懂了,马桂香死后,镇上估计有针对福利院开过会,然后有意让她继续接手。

    女承母业嘛,比较符合传统思想。

    还有就是,镇上估计也不想太麻烦。

    能有人顺理成章的接过去,就是最风平浪静的过渡。

    从头到尾,吴维跃都没有说话,但眼睛越来越红,右拳死死捏着,姚瑛生怕他踩坑摔倒,好几次想牵着他,可他不干。

    不是偷偷甩开她的手,就是刻意保持距离。

    对此,姚瑛也不好再强求了。

    毕竟她的人设摆在这,想扭转回来,绝非一天两天。

    ……

    就这么一路紧赶慢赶,连续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到达了公安局。

    80年的公安局很简陋,就是一座两层的小排楼,正门上方有颗红星,下面挂了个牌子【坊山镇公安二队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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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算到了。”马支书长吁了口气,走了两个小时的夜路,他体力有些透支。

    姚瑛也感觉腿酸,可心里装着事,再加上毕竟年轻,便感觉还好。

    只是膈应身上出了汗,还没来得及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跟我走吧,人都在后面。”

    公安脚踩台阶,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加了句:“我姓陈,叫陈良安,是你们这个案子的主要负责人。”

    马支书连忙说:“好好好,辛苦你了陈良安同志。”

    “没什么,职责所在。”

    说着进了大门。

    姚瑛跟着进去,只感觉看什么都新鲜,哪怕屋里的设施格局都很老旧,可在她眼里,都是从未见过的。

    穿过前面的排楼直达中院,又从中院进了后排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七个孩子,你挨我,我挨你,全规规矩矩的坐在墙边。

    一有动静,他们全转过头来。

    姚瑛依次望过去……

    哎!

    都哭成小花脸了,那个可怜、茫然又无助,看得她心都揪了起来。

    陈良安和屋里的同事打招呼。

    吴维跃趁机推开姚瑛,冲到了赵乐面前。

    他嘶吼:“赵乐,你就是这样带他们赚钱的吗?”

    赵乐吓得全身一抖,立马把身体蜷缩起来。

    紧跟着嚎啕大哭,满身萦绕着愧疚和自责。

    天塌了呀!

    ……

    “干嘛呢干嘛呢,怎么还带着孩子来了。”

    屋里的女公安刘梅板了脸,急忙站到吴维跃面前,用最犀利的眼神,冰冷的望着姚瑛。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带着孩子来干什么?给我们添乱吗?”

    姚瑛:“……”

    所有的新鲜感,瞬间如潮水般跌落。

    她无奈的拉了拉吴维跃,低头苦笑。

    “不好意思,他们感情很好,坚持要来,我……”拦都拦不住。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刘梅就强势打断。

    “感情再好,出了这种事也不能带来,这是公安局,不是你们村里的大会堂,怪不得连孩子都管不住,害得他们活生生丢了性命,什么人啊,岁数全活狗身上去了。”

    刘梅语气特别呛,所有不屑和憎厌,几乎写满了她整张脸。

    姚瑛捏拳,憋了一路的心火,蹭的一下就起来了。

    “同志,出了事就解决事,不要做无谓的人身攻击和羞辱他人,这并不能让你显得高人一等!”

    姚瑛冷若冰霜的回怼,瞬间惊呆了所有人。

    尤其是刘梅,她简直都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在她的地盘,用最严厉的词语呵斥她?

    是什么,给了这个……看起来比她大,又满身风尘味,和肮脏不堪邋里邋遢的女人的勇气!?

    她可是公安啊!

    坊山镇唯一一个,又年轻又漂亮又有文化的女公安!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姚瑛不带怕的,微微抬了抬下巴:“再说十遍,你这样高高在上,发泄个人情绪,鄙视人民群众,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激发人民矛盾,让事态升级!”

    不信,可以试试!

    公安的职责是维护治安,在他们管辖的范围出了人命,哪怕这是1980年,也是个讲法律,懂文明,并提倡五讲四美的大环境。

    上来就摆架子训人,以为她是软柿子么?

    眼看姚瑛硬刚,马支书吓得后背都冒了汗,连忙上前扒拉姚瑛,试图把她拽到身后。

    但陈良安反应更快,他压住心里的惊奇,高声制止刘梅。

    “不要吵,这里禁止喧哗,刘梅你去拿材料,老高,你负责看好这些孩子,姚瑛和马支书跟我走。”

    就事分配,瞬间让刘梅感到无比委屈。

    她红温了,她想争辩,还很埋怨陈良安下她脸面。

    但陈良安眼色一冷。

    “愣着干什么!干活!”

    人家说的对,公安局是解决问题的地方,不是菜市口,在这里激发口角,对得起身上的制服和入职宣言吗。

    扭头再看姚瑛,陈良安眼里多丝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