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天光微亮。
孟安靠在榻上,闭目调息。毒素被他强压至左臂,整条手臂已呈青黑色,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的呼吸尚算平稳,但眉心始终微微蹙着,显然每一刻都在与体内那游走的毒气相抗。
盖聂守在一旁,气息内敛,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窗外那片渐亮的天色。
章邯推门而入,脚步极轻,但盖聂知道是他——那甲胄特有的摩擦声,即便刻意收敛,也瞒不过他的耳朵。
“殿下,”
章邯压低声音,“末将派人循着盖先生留下的血迹追出去,到了王庭东面一处废弃的马厩。那地方偏僻,平日无人问津,但末将的人在马厩地窖里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只青铜小匣。
匣子巴掌大小,通体乌沉,盖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嵌着一枚拇指大的绿松石,石面磨得极亮,隐隐映出人影。
孟安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有立刻打开。
“地窖里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烧毁的纸灰,一床薄褥,几个粗陶碗。有人在那里住过,时日不短,但走得很急。”
章邯顿了顿,“那地方离百草园不过百步。”
孟安微微点头,将青铜匣放在案上,没有打开的意思。
章邯欲言又止。
“章邯,”孟安忽然开口,“你随扶苏大哥来夜郎多久了?”
章邯一怔:“一年有余。”
“一年有余……”孟安喃喃重复,目光落在窗棂上,“那你说说,扶苏大哥在夜郎,过得如何?”
章邯沉默了一瞬,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
“殿下,末将本不该妄议王长子之事,但……”
他咬了咬牙,“扶苏殿下他……过得并不好。”
“怎么说?”
“刚来的时候,夜郎贵族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百般掣肘。大王……扶苏殿下想推行秦法,他们阳奉阴违;想整顿兵备,他们说‘夜郎自有夜郎的规矩’;想查一查赋税账目,那些大臣推三阻四,最后交上来的全是假账。”
章邯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玄机倒是每次都帮殿下说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像处处为殿下着想。可每次事情到了最后,总是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殿下被架在一个空壳子上,有名无权,有令不行……”
“所以扶苏大哥渐渐就不想争了?”孟安问。
章邯低下头,没有回答。
孟安轻叹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殿内安静了片刻。
盖聂忽然道:“章将军,你方才说那地窖离百草园不过百步。百草园是巫罗的居所,那废弃马厩,可有主人?”
章邯想了想:“那马厩原是夜郎前代王养马的地方,后来荒废了。末将打听过,那地方名义上归王庭内务府管,但实际上谁也没管过。玄机曾说过那地方偏僻,容易藏匿宵小,让人封过几次,但封了又被人扒开,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封过几次?”
盖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封的时候,可曾搜查过?”
章邯一愣,随即明白了盖聂的意思:“先生是说,玄机封那马厩,不是为了防宵小,而是为了……把那地方占下来?”
盖聂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孟安。
孟安缓缓点头:“有这种可能。玄机封过那地方,后来又不封了,说明那地方对他已经不重要了——或者说,他以为不重要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只青铜匣,“章邯,你说你的人在匣子旁边还发现了烧毁的纸灰,可曾翻检过?”
章邯摇头:“纸灰已经烧成碎末了,看不出什么。”
孟安没有再问。
他握着那只青铜匣,拇指在那枚绿松石上缓缓摩挲,仿佛在等什么。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盗趾溜了进来,满身晨露,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
“殿下,”他压低声音,“查到了些东西。”
“说。”
“昨夜放火的人,不是玄机的人。”
盗趾眼中闪着光,“是个女人。”
孟安和盖聂对视一眼。
“女人?”章邯惊讶道,“什么人?”
“具体身份还没查清,但她出入王庭用的是内务府的腰牌。”
盗趾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这是我在地上捡到的,被踩进了泥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孟安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木牌正面刻着“内务府”三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和一个“兰”字。
“兰?”
章邯皱眉,“内务府的人,末将大多认识,没有谁的腰牌上带‘兰’字的。”
“不是人名,”
盗趾解释道,“是宫苑的名字。王庭西边有一座兰苑,是前代王一个宠妃住过的地方,后来那妃子死了,兰苑就空了下来。我打听过,那地方现在名义上归内务府管,但实际上……是玄机的人在打理。”
“又是玄机。”章邯咬牙。
孟安却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
“章邯,”
他忽然开口,“你在夜郎一年多,可曾听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嫪毐在咸阳叛乱,陛下用的是谁的人平叛?”
章邯一愣,没想到孟安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旧事。
他想了想,答道:“用的是昌平君和昌文君。两位都是楚国的公子,是陛下的……舅舅。”
“没错。”孟安点头,“陛下用的是楚国的外戚,而不是秦国的宗亲。”
章邯不解:“殿下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孟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章邯,落在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章邯,你说,陛下当年为什么不用宗亲?”
章邯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那个答案,说出来有些犯忌讳。
盖聂替他说了:“因为宗亲不可信。”
孟安缓缓点头:“嫪毐叛乱,声势浩大,一度逼近咸阳。那时候,宗亲们在做什么?”
章邯低下头:“据末将所知……观望。”
“观望。”
孟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叛乱到了家门口,宗亲们还在观望。他们不是没有兵,不是没有将,而是在等——等陛下求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