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驭马匹的是夏真,但决定前进方向的是宁岫。

    在宁岫的指引下,她们很快便来到了一片种了不少果树的林子。

    挂满李树枝头的李子已经褪去了青色,渐渐从黄染出赤红;

    荔枝树的花掉了满地,枝头长出了黄豆大小的青绿果子;

    黄皮树上的青绿小果藏在绿叶中,与枝叶融为一体;

    还有已经过了今年花期的蜜桔树。

    林子里有几道忙碌的身影,她们正在采摘已经成熟的李子。

    夏真也伸手摘了颗,一咬,人生五味就占了其二——酸、甜,还要加些许涩味。

    不过比起还未成熟的青涩阶段,它的酸涩味大大减少,甜味逐渐占据味蕾。

    她问宁岫:“你们一般会怎么处理这些果子?”

    “大部分都是拿去墟市贩卖,留几筐做腌果,再留一些祭祀供奉。”

    夏真眼前一亮,主动请缨:“我帮你卖。”

    宁岫:“……”

    她想知道夏真是不是很清闲。

    她不置可否,问:“这些天你不是在翻计帐吗?有何收获?”

    夏真思忖片刻,说:“我觉得宁氏的产业结构应该进行调整。”

    宁岫:?

    什么结构?

    夏真进一步阐释:“宁氏目前主要产业是采珠业和盐业,然后还会捕杀大象、犀牛、玳瑁、翠鸟,取它们的齿、角、壳、鸟毛。

    “这些东西虽然珍贵,却是竭泽而渔的做法。相信你们也有所发现了,经过这百年的开采,合浦珠也是越采越少,越采越小。大象、犀牛等也是越杀越少。

    “迟早有一天,这些动物会被杀到灭绝,大蚌也会迁徙到别的海域。到那时,宁氏还有多少拿得出手的产业呢?

    “因此,要想长远地发展下去,就必须调整产业结构,以可持续发展的产业为主……”

    宁岫虽然没听过那些专业的名词,但也能凭借字面意思了解其含义。

    脑中的迷雾逐渐被拨开,她的思路也愈发清晰。

    她问:“那你认为什么产业才是……可持续发展的?”

    “自然是要发挥本土优势,如盐业、糖业、农业以及香料。还有,宁家控制着合浦港,可以发展航海技术,加强对外贸易。”

    尤其是盐业。

    朝廷目前没有征收盐税,但根据历史发展规律,盐税迟早会因为财政问题而被提上议程。

    “大魏”于她而言虽然是个陌生的朝代,可这个时代的社会制度、生产水平却和她所熟知的唐代高度相似。

    均田制和租庸调必然会走向崩溃,届时支撑中央财政的支柱也会倒塌。

    盐铁专营也会成为发展趋势。

    因此,宁岫必须在那之前大力发展盐业,用盐业积累更多本金。

    宁岫虽然不能预知未来,但她把夏真的话听进了去。

    就在她陷入沉思之际,夏真凑到她面前,颇有些讨好地问:“所以,我可以去卖果子吗?”

    宁岫无语到想笑。

    明明目光长远,可以在更大的领域施展所长,偏偏对果子情有独钟,还甘愿当起了贩夫走卒。

    她略无奈地点头。

    恰逢第二天是“墟日”(赶集日),桂州城附近的村垌、俚寨都会出门“趁墟”。

    夏真驾驶着昨日刚得的马车,载着几筐李子到墟市售卖。

    这几筐李子有三分之二是她出门后从系统果园里拿出来的。

    为了不露馅,她还特意挑选与宁家所种的李子外形相似的品种。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感慨,为了多赚点资金开启【加工坊】,她天没亮就起来了,希望今天的生意好一点。

    大概是现在已到李子逐渐成熟季,墟市还有好几个挑着李子来卖的人。

    他们看见夏真的李子又大又饱满,一看就香甜多汁,都默默地换了个离她更远的位置。

    夏真遗憾:他们走了,怎么才能让顾客通过对比,发现她的李子更好呢!?

    “夏真。”

    夏真刚停放好马车,便看见宁越朝她奔来。

    宁越是夏真喊来帮忙翻译的。

    使唤这个大馋丫头压根不需要工资,一份酸嘢就足够了。

    “你说的酸嘢呢?”宁越在李子当中翻找着。

    夏真说:“卖完给你做。”

    “行吧。”

    宁越了解了李子的售价后,就在一旁吆喝起来。

    只是这会儿墟市里都是吆喝声,她的声音逐渐被淹没。

    过了会儿,夏真塞了个李子给宁越,说:“吃个润润喉。”

    宁越也不推拒,往衣服上擦一擦表皮的霜,然后开吃。

    李子甜蜜多汁,她吃得津津有味。

    “阿岫姐姐家今年的李子真甜啊!”

    夏真面不改色地说:“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的,整个李子园最甜的李子都在这里了。”

    宁越没有丝毫生疑,毕竟夏真在挑选水果方面是真的有天赋,当时她在鹅翎寺摘的枇杷也是甜得令人回味无穷。

    果皮带着的那丝丝酸味让宁越眯了眯眼睛。

    路人见到她这餍足的表情,嘀咕:“这时节的李子有这么好吃吗?”

    “试试?”夏真直接递了个李子出去。

    对方接过尝了口,顿时眼前一亮。

    “这是什么李,怎么跟我以前吃过的大不相同?不仅不酸涩,吃起来还跟喝了蜜汁似的。”

    夏真说:“这个头小适合做腌果的是土品种,个头大甜如蜂蜜的是黔州的特产贡品蜂糖李,圣上吃过都说好呢!都是三十文一篮,不讲价。”

    一篮子的重量约是五斤。

    不过现在的果蔬买卖不论斤,而是论升。

    以米的单位来衡量,一升就是1.2斤。

    长安的梅子是八文钱一升。

    夏真参考了桂州的物价,定下了三十文一篮的价格。

    那路人不假思索地说:“给我来一篮蜂糖李!”

    夏真收了钱,把蜂糖李倒他的背篓里。

    待对方走远,宁越低声问:“这李子什么时候叫‘蜂糖李’了?”

    “这里多少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桂州?他们哪里知道蜂糖李长什么样?”

    宁越瞪大了眼睛:“你骗人!?”

    她们俚人讲信义,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夏真说:“我问你,这李子有名字吗?”

    宁越:“……就叫李子呀。”

    “那我给它起个名字,叫‘蜂糖李’有没有问题?”

    宁越哑了,感觉三观在重塑。

    夏真又说:“我们要统一口径,你待会儿也得这么说。”

    宁越:“……”

    给李子冠上某地特产、皇室贡品同款的噱头后,被吸引来的顾客越来越多。

    而系统果园产出的蜂糖李的确美味,只一个时辰就卖完了。

    至于“土品种”,其实是宁家果林里种的那些。

    虽然品质不及系统果园出品的李子,但它适合做腌果,所以销量也不差。

    宁越看见夏真把钱分开装,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你私吞!?”

    “什么私吞?我娘子说了,她只收我批发价,卖多少钱那都是我的本事,多出来钱都是我的私房钱。”

    宁越:“……”

    “做什么用这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你不信去问她。”

    宁越才不想越俎代庖管这两口子的事,她敦促道:“卖完了,快回去做酸嘢。”

    ……

    之后的几天虽然不是墟日,但夏真还是拉了几车李子沿街售卖。

    由于大受欢迎,还有人亲自登门求购。

    宁岫忙完回家,恰好碰见这一幕,有种宁家以前的李子都是在瞎卖的错觉。

    她回到房间,夏真正一边哼歌一边数钱。

    宁岫被感染,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这几天赚了不少?”

    夏真摆摆手:“不多,也就三千多一点点。”

    还有卖蜂糖李的六千多没有计算在内。

    这点钱还不及宁岫给她假结婚报酬的零头。

    真正令她高兴的是,她终于筹够解锁【加工坊】的资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