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根据我们查到的信息,霍安安在学校门口打了6个悬浮车,每个悬浮车在路上停了6次,悬浮车停下的36个地点,每一个都是四通八达,带有多个港口。”
“她有可能逃向114个星球。”
希勒助理第一次见到这样狡猾的女人,他在看到这些路径形成的交通网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只勤劳的小蜘蛛,给自己建筑了自以为安全的逃生巢穴。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哪个地方下车,又奔赴了哪个港口,在哪个港口选择了去哪片星域。
霍格接过这张密密麻麻的交通网的时候,眉峰微微上挑,“既然如此,那便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吧。”
这是一种效率极低的方式。
希勒助理听到的时候都震惊了。
霍格先生怎么会这么平静的提出来这样一种堪称传统而效率低下的追踪方式,这根本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霍格先生应该大怒,一个从落后行星带来的脆弱的实验体,竟然用如此狡猾的方式试图逃离,他抓到她以后他会杀了她。
他应该召集他的人,分成三十六路,摊开一张更大的天罗地网,命令他们将人在十二个小时内带到他的面前。
他怎么会如此平静,如同意料之中一样。
甚至亲自捕捉一个实验体。
或许是因为目前为止,只有他和先生两个人知道。
蓝星的星际坐标的锚点,竟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被暴露给联邦信息的风险。
只有他才是先生最信任的人。
除非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悬浮车停在了路边,“希勒,你去研究室那边盯进度,三天后的零点,计划准时进行。”
直到下车,希勒还没有反应过来,“啊?我吗?”
他还以为先生会派他和自己兵分两路去抓人呢,没想到他成了看大门的后勤人员。
悬浮车已经消失在视线中,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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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安安其实并没有乘坐任何悬浮车,也没有去任何一个悬浮车落脚的城市。
她去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城市,叫光明城。
光明城其实就在学校的隔壁市。说是城市,其实顶多算得上是小镇。这里落后而贫瘠,但是因为背靠大城市,拥有11个小型港口。
港口聚拢了很多黑船,专门做一些低价的走.私生意,不管是人还是货物,都可以用钱解决。
港口附近有贫民窟,里面住着没有学历的,或者是没有终端的黑户。
他们的收入来源就是给黑船做搬运工,做着最原始的体力劳动换取赖以生存的现金,亦或者是可以吃的食物,可以住的居所,一切交换皆服务于生存。
江安安到达这里,所使用的交通工具不是悬浮车,而是在根本不会有任何行程记录的脚踏板。
脚踏板不是用她的终端买的,而是江安安用早上莉莉丝摘下来给她的一条名贵无比的项链换的。
脚踏板就像滑板,装在鞋子底部就可以骑行。
甚至可以不绑定个人终端id就能够使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绑定个人终端id在丢失后无法进行定位寻找。但是无法定位对于她来说,是优点。
她的终端,她的翻译器,她浑身上下的衣服,甚至是沾染的每一粒灰尘,都被江安安打扫的干干净净,与霍家没有丝毫关系。
江安安到达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剪短了自己及腰的长发,齐齐的盖住眼睛的刘海被微微剪碎,耳畔头发略长,遮住了大半脸颊。
苍白,瘦弱,反应迟钝,是个哑巴小男孩儿。
这是她的新身份。
落后的贫民窟每天都会有无数这样没有终端的黑户出现,一个发育不良的未成年小男孩,还是个小哑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抵达光明城的时候是傍晚,大多数货船都已经休息,夜间的劳动力贵一些,擅长剥削黑工的资本家不会多花一分钱给他们这些廉价的牛马。
唯一一艘急切运货的货船只是看了一眼江安安就拒绝了她手舞足蹈的试图交流的动作。
她实在是不敢开口说话。
她可以仗着身材矮小,搬作清秀的少年。但是男女嗓音的差距不是她捏着嗓子就能装出来的。
那些常年混迹底层的人各个都是人精,她开口百分百会暴露。
不如继续当个哑巴省事。
只是这次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她是能听得懂别人说话的小哑巴了。
即将入夜,继续游荡在港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她尽量待在有光的,离人群不远的地方,想要找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思虑一番,她掏出了一张纸币,将纸币丢在地上踩了几脚,又摸上了灰尘,反复揉搓之后,走到了一艘运输船前,用树枝沾了水,在地上写了一行字,“请问,您的运输飞船什么时候出发?”
负责人看她穿的破破旧旧,人也瘦小,以为她是来找工作的,正要挥挥手让她滚开,他可不要这种吃干饭的废物。
但是在写字之前,江安安先给他看了手中的纸币,拿出了自己的诚意,运输船的负责人才驻足看这个小哑巴慢慢悠悠的在地上用水写字。
“我们的船明天下午出发,去迪漫凯星域。你要坐船?”
江安安点点头,又写道,“我要买船票。”
负责人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多看了一眼江安安给的纸币,“可以带你去,不过你只能住在货仓,占一个货物的格子,路上跟着我们的工人一起吃饭,饭费另付。而且,如果路上遇到联邦检查,你只能自己躲起来,如果被发现了,我们可不认是我们同意带着你偷.渡的。”
江安安继续点头。
负责人见状就要抽走她手中的纸币,江安安却没有直接放手,反而继续在地上写,“找钱。我一个人的船票没有那么昂贵。饭钱我也只接受吃一顿给一顿。”
“死小孩儿,你倒是挺精明。”负责人没有硬抢,反而真的笑着给了她一把零钱。
零钱有纸币,有硬币,不用看就知道给的不够,但是江安安还是接下来,把自己的纸币也递了过去。
负责人收了钱以后对她说,“跟我上船吧。”
货物装了一半,另一半要明天上午找工人继续装货。为了防止半夜有人偷盗,货仓夜里是封死的,自然不会放江安安一个外人进去。
负责人将她带到了一个小小的船舱,船舱打开后扑鼻而来的骚臭味让她差点yue出来,男人指着旁边一个用小格子围起来的空间,“今晚你就睡在这儿,明天跟着一起搬货,中午的饭钱就免了用搬货抵押。”
江安安乖巧的点头,然后猫到了那个角落里。
这应该是厕所旁边的杂物间,小小的,顶多两平米,腿都伸不上。门框上看看有一个插销锁,聊胜于无,一脚踹不开这插销,怕是也能把木门踹散架。
江安安却觉得,至少比待在外面披星盖月安全很多。
夜里不时有人上厕所,哐当哐当的开门关门以及摔门声,每一次有声音她都会醒一次。
值得庆幸的是,星际时代恒温衣已经十分普及,买恒温衣跟买一件衬衫一样方便,她靠着墙睡在地板上有些冷,却也不至于把自己冻感冒了。
第二天一大早,负责人来敲偷.渡小孩儿的木门,却发现里面竟然没人,他也没多管,直接继续去码头招揽工人。
有的是人愿意为了一口饱饭给他干活,小孩儿既然不愿意做工,那他是不会给他发午饭的。
江安安在这个码头待了一上午,用所有莉莉丝给她的纪念币买了很多船票,都是这两三天出发,前往各个星域的货船。
几乎所有负责人都觉得她一个小孩儿,可以坑骗一点,给他找的零钱缺斤少两,只有一个货船是女船长,一分不落的给她按价找零。
这时,江安安拿出了里面最大面值的纪念币,恳求道,“姐姐,可以给我换一些零钱嘛?只用给我换成等价值钱币的一半就可以了。”
四十多岁的女船长看到这崭新的纪念币惊讶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了所有现金,“不需要一半,我全部给你兑换。这些可能不太够,你等我一下,我去船舱里拿。”
然而等她回来,小男孩儿已经不见踪影。
江安安用显眼的纪念币兑换了足够她生活半年的现金,各种金额的纸币硬币都被她装进不同的地方,有些人放在衣服的口袋里,有些是放在背上的背包里,大额一些的甚至被她缝至贴身衣服里面,形影不离。
那些购买的船票,她一个都没真正的登船。
黑船并非都是不讲信用的,否则他们也不会接到那么多偷.渡的活计。
但是黑船若是真的对一个身怀巨款的瘦弱黑工不讲信用,谁又能发现呢?
全凭良心罢了。
一个星域前往另一个星域,最快也要两三天,最慢要半年。路上真的发生些什么,没人会出来为一个黑工鸣冤。
她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人性的善与恶。
她是真的逃脱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霍格竟然产生了一丝兴奋。
当他发现,那个小家伙开始怀疑自己所处的世界的真实性的时候,霍格惊异于她的敏感,故意放出了一些破绽,就是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一个落后文明带来的类人族,一个智商连半兽人孩童都不如的笨蛋,一个瘦弱的连800米都会气喘吁吁的废物。
竟然真的创造了他都无法相信的意外收获。
她的终端,被送给了贫民窟里的一个小孩儿,而且是她亲自解开了支付限制,任由小孩消费。
霍格找到终端信号的时候,小孩儿正在拿着买来的大包小包的食物往家里跑。
被他拦在半路上,她吓得直接哭了,“不要抢我的终端,这是一个姐姐送我的,这不是我偷的。”
霍格蹲下与只有六七岁的小孩儿对视,温声问她,“那个姐姐还对你说了什么?”
小孩儿吓得蹲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买来的食物,“姐姐说,这里面的钱全部都给我,够我买很多很多吃的,这样我们就不用挨饿了。这个终端真的不是我偷的。”她再次强调。
霍格只是拿走了终端,并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他最先找到的是他亲手做的翻译器。
翻译器上也有定位装置,上面带着一小片血肉。
小家伙似乎是发现了翻译器上的定位装置,且无法拿下来。她便硬生生的将翻译器从自己的耳朵上,连带着血肉一起扣了下来。足以见她有多决绝。
翻译器被丢在校园外的一处下水道。
然后是终端,终端是在学校所在城市外围的贫民窟里给了这个小孩儿。
所有能够通过电子配件查询到她定位的物品,都被她丢弃送人。
他甚至饶有兴趣的沿着她步下的迷魂阵去了几个港口。
霍格不能大动干戈的侵入联邦售票系统查询她的出行信息,那样有极大的概率会暴露实验品01号的重要性,转而让联邦那群老东西盯上。
毕竟他看上什么,联邦那群老东西就跟嗅到了肉的秃鹫,一定要来撕扯一口血肉,恶心透了。
港口大大的显示屏上飘着【霍安安女士,您购买的d3659次飞船即将启航,请尽快登船】几个大字,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霍格气极反笑。
逃吧。
最好是真的逃出他的手掌心。
那样才是真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