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情人……都不够格吗?

    薄卿脸上血色褪尽,一寸寸灰败下去。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薄卿唇角颤抖,话已经到了嘴边,又陡然卡住。

    她蜷起手指,攥得掌心发疼,依旧不能阻止翻涌而上的记忆。

    她被狠狠拽回五年前。

    申杳坐在床边,长发如绸缎般垂落在白腻的后背上,鬓角的碎发微微汗湿,漂亮精致的侧脸是一片潮润的粉红。

    美得不可方物。

    薄卿的目光被她牢牢吸引,抬手掀开被子,动作间,扫落了已经空掉的粉色包装盒。

    出租屋的卧室很小,小到只有半扇窗,此刻又潮又热,紫罗兰的香气馥郁到醉人。

    薄卿曲肘撑着脑袋,修长的手指贴着脸颊,她手生得骨感又漂亮,白里透粉,就是指腹此刻泛着被泡皱以后的白。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笑意盈盈地问,眼底藏着亮晶晶的期待。

    申杳垂眸系好最后一颗纽扣,颊边红晕散尽,看向薄卿时,眼神淡漠,“没有关系。”

    薄卿眸光震颤,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她伸手抓住申杳的衣角,忍着涌到喉头的酸涩,“你要走了?去哪儿?”

    “嗯。”申杳答非所问,毫无留恋地站起身。

    薄卿裹紧被子跪起来,“那你明天还来吗?”

    “如果你再追问,我就不来了。”申杳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

    “那我不问了。”薄卿立刻闭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砰——

    刺耳的摔门声,时隔五年,又一次在薄卿耳边炸响,震得她心脏抽疼。

    薄卿脸色完全变得惨白。

    或许是八十万的床垫太过舒适,或许是申杳太香太软,她又一次失控地沉溺,又一次贪心地想要一个明确的关系,然后又一次被残忍地推开。

    果然,还是没有关系最安全。

    没有关系,即便不被怜惜,也不会太疼。

    “把早餐吃了。”申杳将餐盘推到她面前。

    白瓷盘子里装着金黄色的煎蛋、鲜嫩多汁的口蘑和外焦里嫩的牛肋条。

    申杳又递来一杯温热的香蕉牛奶。

    每一样,都是薄卿喜欢的。

    薄卿低低“嗯”了一声,用叉子戳起煎蛋,食不知味地小口咬。

    申杳分明记得她的口味和偏好,又说那么难听的话……

    好坏。

    薄卿吃着吃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不要喜欢申杳了。

    ……算了,只是今天不喜欢了。

    ***

    早晨九点半,是花菱集团一天之中最吵闹,也最压抑的时刻。

    晨会,又被称为审判大会。

    九点半,园区内的钟塔会准时敲响,两百多个办公区的员工,都必须站起身,面朝部门领导,整齐排列,并在统一指挥下,高喊励志口号。

    “不叫苦!不喊累!干到公司第一位!”

    “今天不下班!明天不一般!”

    “加班加到吐!换条大金裤!”

    “……”

    底层社员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工牌是最简单的黑白配色,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苍白着脸,像提线木偶一般,疲惫地喊着口号。

    稍有两年资历的组长,左手端着热咖啡,右手拎着三明治,正在角落里谄媚上级,满脸堆笑,腰杆恨不得弯进地里。

    每个部门的一把手在总裁、董事面前俯首帖耳,一回到自己的地盘,就变得盛气凌人,恨不得将自己受过的屈辱,十倍百倍发泄出去。

    口号要一遍又一遍地喊,喊到声嘶力竭,甚至喊到有人晕厥呕吐,才能进行下一项流程。

    首先,次长们依次走到部长面前,低头听训,弯腰挨骂。

    其次,组长再排队到次长面前,承接下所有怨气。

    最后,组长们站到底层社员面前,层层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审判正式开始。

    昨天业绩垫底的员工,通常会被揪出来,被劈头盖脸当众训斥。

    人身攻击一般会持续几十分钟。

    窒息感弥漫在整个园区里,侥幸逃过今天,还有更可怕的明天。

    结束痛苦的方式,就是辞职。

    可最底层的社员,也能拿到非1开头的五位数月薪,六险二金是标配,杂七杂八的补贴,每个月最少还有3000。

    一年三次免费体检,年终奖全部发现金,荣誉员工享受集团旗下楼盘6折优惠,入职满五年,花菱旗下的学校全部免费,小孩从幼稚园到高中,完全直升,不必再参加选拔考试。

    当然,花菱旗下也有成人学校,这里开设的,包括游泳课、钢琴课、编程课等在内的128种拓展课,入职员工都可以免费参加。

    女性额外享受7x12的经期双倍工资。

    辞职吗?没几个真舍得。

    当绞尽脑汁填满的简历被扔进垃圾桶,当二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最终流进人才池,当背负上车贷、房贷,当上有老人需赡养,下有孩子需教养,当挚友病重残喘,当想和爱人有个未来……真金白银就可以很轻松地砸断一个人的脊梁,尊严又值几个钱呢?

    薄卿在一片嘈杂声里走进电梯,光洁的按钮旁镶嵌着三个精致的小字:企划部。

    她对着电梯里的镜面,抬手整理着装。

    全身上下是一如既往的冷色调,黑色长款风衣垂顺挺括,行走间自带气场,内搭是一件白色衬衫。

    衬衫被扎进黑色西裤里,风衣摇曳间,偶尔露出一截细薄的腰腹曲线。

    禁欲但诱人。

    偏偏应了那句话——有些人,穿得越多就是穿得越少。

    薄卿刚走出电梯,就听到刺耳的辱骂。

    “你怎么做事情的?!这么基础的分析都能出错,你是蠢货吗?!”

    祁露尖利的嗓音直接穿透了玻璃门。

    她正在当众训斥自己手下的一名次长,和昨天的小太阳,判若两人。

    二室所有成员都低着头,站成了一个整齐又僵硬的方阵。

    薄卿微微蹙眉。

    她推开玻璃门,一室所有成员如同惊弓之鸟,纷纷站起身,只有坐在门口的邓颖不急不慌。

    她已经知道薄卿是个好脾气的温和姐姐了。

    薄卿想抬手示意大家坐下,可她清楚,这样会让祁露落下恶名,当众难堪,不利于她以后开展工作。

    薄卿还在斟酌,该如何委婉地跟祁露沟通,怎料对方忽然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朝她开炮。

    “薄特助,申总消气了吗?她没有再惩罚你了吧,你如果身体还是不舒服,可以休息两天,早会我替你开。”

    都是处心积虑爬上来的人,薄卿瞬间捕捉到了她话语里潜藏的恶意。

    第一句“申总消气了吗?她没有再惩罚你了吧”,听着是饱含关切的问句,可传到部门其他人耳朵里就成了:

    申总正在生薄卿的气,甚至当众惩罚过她,在申总心里,祁露的印象分更好。

    第二句“你如果身体还是不舒服,可以休息两天,早会我替你开”,更是假借关心之名,向所有人暗示:

    薄卿身体抱恙,已经虚弱到需要请假休息,无法胜任工作,而祁露身体健康,堪当大任。

    薄卿恍然想起昨天。

    祁露拎着明黄色的药袋,从外卖柜到八楼会议室,要经过人流量最大的园区广场,就算她直接乘坐电梯,也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注视过。

    只要她轻飘飘一句“薄特助今天真是被罚惨了,都要擦药了……”

    消息就会瞬间传遍。

    祁露这是迫不及待地想向所有人宣告:薄卿即将失宠,企划部早晚要姓祁。

    薄卿淡淡一笑,眉眼清冷,气场从容不迫。

    “那真是谢谢你了,今天早上起来,帮申总挑衣服,确实耽搁了一点时间,不过以后,我们一室就不开早会了,响鼓不用重锤,我相信她们都能做得很好。”

    邓颖没心没肺,立刻小声鼓掌,老大发言,她直接一键跟随。

    这下,整个一室都沸腾起来。

    “好耶!薄总万岁!”

    有人大喊一句,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

    二室的成员纷纷瞥向祁露,眼神里带着微妙的期盼,也有藏在角落里的人,眼神怨毒。

    祁露僵在原地,满脑子反复回荡着“挑衣服”。

    什么?!

    她们昨晚……住在一起了?!

    祁露唇角抽搐,语气僵硬又勉强:“……了解。”

    薄卿不再接她的话,布置完工作,就转身离开了。

    祁露暗暗深呼吸,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余光瞥见手下的人,她猛然转头,“都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吗!”

    薄卿将她破防的怒骂甩在身后,刚走出门,就对上了申杳的眼睛。

    “!”

    薄卿瞬间收敛自己身上的锋芒,敛眸垂目,“申总。”

    “来我办公室。”

    “是。”

    薄卿安静地跟在申杳背后,一进总裁办公室,肩膀就被死死捏住。

    “薄卿!你觉得自己名声太好了是吗?什么话都往外讲!”

    “祁露是什么样的人,你在花菱混了五年还看不出来吗?”

    “你非要被人骂爬了我的床才高兴,是不是?”

    “我真想教训你!”

    申杳将薄卿夹在自己与门板之间,让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只能乖乖听训。

    薄卿的睫毛生得又长又浓密,像两把小扇子,她委屈的时候会垂下眼眸,不停眨眼,睫毛扑闪颤动,晃出可怜又可爱的弧度。

    “听到我的话……”要回答。

    申杳注意到薄卿眼角的湿润,到了嘴边的冷厉训斥陡然噎住。

    “申总都说我们没有关系了。既然我的顶头上司知道一切,那想来有什么风言风语,您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况且,怎么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呢?就算我做到完美无瑕了,想造谣我的人照样会断章取义。”

    薄卿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盯着申杳,“我只想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比如企划部的主导权。”

    “……不想抓住其他吗?”申杳语气放软。

    我也在你面前。

    薄卿和祁露交手才24小时,她能听出这个人的恶意,那面对曾经负距离交流过的申杳,她更是立刻领会言下之意。

    但——

    薄卿无辜地盯着她,用最柔软的语气报复道:“我不够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