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与将军知晓——非是不愿,乃是拉不下这公主之尊的颜面罢了。

    日子便这般一寸一缕地捱过去了。

    魏玺烟害喜害得厉害,然每回吐罢了,便若无其事地净面漱口,照常该做什么做什么。

    太医来请脉,开了安胎的方子,她便依言服下,眉头也不曾皱一下,只是饮罢总要含上一颗蜜饯。

    “苦煞了,”她蹙着眉抱怨,“比太医司开的那起子伤寒方子还要苦些。”

    沐月便笑道:“殿下从前服药,可不曾这般娇气。”

    魏玺烟瞪她一眼:“本宫从前也不曾怀过孩子。”

    这话说出口,她自先怔了一怔,随即便抿着唇不再言语了。沐月看在眼里,亦不戳破,只默默将蜜饯碟子往她手边推了一推。

    “殿下,江阳翁主前些日子往府上送了些物事来,说是与殿下补身子的。”一旁的采星忽道。

    魏玺烟挑了挑眉:“什么物事?”

    “一些药材,并些补品,奴婢都收在库房里了。”沐月踌躇片刻,“殿下,江阳翁主素来与咱们不对付,她送来的东西……”

    “她敢?”魏玺烟嗤笑一声,“本宫便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本宫的东西上动手脚。收着便是,左右搁着不用就是了。”

    沐月应了,心里却总觉不甚踏实。

    转眼间,六月便至了。

    南疆战事愈发吃紧。虞铮与南蛮周旋数月,本以为胜券在握,不意逆王余党竟暗中勾结蛮族,于虞铮身后另起了一支叛军。

    虞铮腹背受敌,连折两阵,损了不少兵马。

    消息传入京中时,魏玺烟正饮安胎药。

    她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饮下。药汁浓黑,苦得她眉头紧蹙,然她一口气饮了个干净,连蜜饯都不曾含。

    沐月小心觑着她的面色:“殿下……”

    “看本宫作甚?”魏玺烟将空碗搁下,取巾帕按了按嘴角,“他虞大将军征战多年,这点阵仗便应付不得了?那他也枉称大衍战神了。”

    六月十二,噩耗陡然传来。

    皇帝魏延鋆于西山行宫遇刺。

    刺客乃御前一名侍卫,趁皇帝批阅奏折时骤然发难。

    幸得殿前都尉反应迅疾,将刺客当场格杀,然魏延鋆仍被伤了左臂,受了惊悸,当夜便发起高热,昏迷不醒。

    急报送至府中时,魏玺烟正在午憩。

    她阅罢那封急报,只觉指尖生寒,一把掀开锦被,赤着足便下了地。

    “来人!备车!吾要进宫!”

    沐月大惊,连忙拦住她:“殿下!陛下如今身在行宫,不在京中!况且太医说过,公主如今的身子,经不得这般奔波——”

    “那是本宫的亲阿弟!”魏玺烟厉声道,眼眶已然红了,“本宫顾不得那许多了!”

    沐月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她的腿:“殿下!尔便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教陛下悬心!行宫那边有太医院的人守着,陛下吉人天相,断不会有事的——”

    魏玺烟咬着唇,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她岂不知沐月说得有理?然她如何能心安。

    她至亲之人便只有阿弟了。她不能连他也一并失了。

    魏玺烟终究不曾往行宫去。

    然接下来数日,她几乎不曾合过眼。

    皇帝的伤势反反复复,太医院诸人寸步不离,朝中人心惶惶。

    谢杜两党虽未明着动作,暗中却已开始联络各方势力。

    而南边的战事非但未平,反倒雪上加霜——虞铮的粮道被叛军截断,大军困于岭南腹地,进退两难。

    魏玺烟一面忧心皇帝,一面又不禁想起虞铮。

    沐月说他受了轻伤。不知伤在何处?可曾好转些了?

    她狠狠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对自己道:本宫才不忧心他。他虞铮有本事待她冷落,便该有本事从南关活着回来。

    然那念头便如一根细刺,扎进去了,便再拔除不得。

    六月十八。

    这日午后便落起雨来,愈落愈大,至黄昏时分已成倾盆之势。

    魏玺烟自晨起便觉身子不大爽利。小腹隐隐坠痛,腰际亦酸得厉害。

    太医来诊,道是忧思过度,动了胎气,另开了安胎的方子,嘱咐她务必卧床静养。

    她倚在榻上,听窗外雨声如瀑,心头似压了一块磐石。

    沐月端着新熬的安胎药进来,小心翼翼捧至她面前。

    “殿下,该服药了。”

    魏玺烟接过药碗。药汁浓黑,较往日闻起来更添几分苦意。

    她送至唇边,正欲饮下——

    陡然一阵剧痛自腹中袭来,好似一把利刃在她腹内狠狠绞了一记。

    她手一松,药碗跌落于地,碎作数片。黑色药汁溅了一地,洇入地砖缝隙之间。

    “殿下!”

    沐月的惊呼声在耳畔炸开,然魏玺烟已听不真切了。她捂住小腹弯下腰去,冷汗霎时浸透了衣衫。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痛自腹底翻涌上来,仿佛有什么物事正在她体内被生生剥离。

    随即她便觉着了那股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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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双腿之间涌出的、止也止不住的温热。

    她垂下首,见血正顺着腿根淌下来,洇红了身下的锦褥。那颜色是暗沉的红,在昏黄烛光映照下,像极了暮春时凋落的石榴花。

    “太医!快传太医——”

    “殿下——殿下可要撑住啊——”

    满院的人都乱了。脚步声、哭喊声、雨声搅作一团,吵得她头痛欲裂。

    然魏玺烟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望向帐顶,手覆在小腹之上。

    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窗外的雨疯了似的砸将下来,好似要将整座京城都淹没了去。远处隐隐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是谁的叹息。

    她听见太医说“殿下小产了”,听见沐月哭得喘不过气,听见有人低声道“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是她与虞铮的儿子。

    魏玺烟阖上眼眸。

    太医道是忧思过重、胎气不稳,方致小产。沐月哭着自责,说皆是奴婢未能照料好殿下。满院扈从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魏玺烟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都退下罢。”

    她嗓音沙哑,语气却格外平静。

    沐月不肯走,跪在榻边握了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魏玺烟低首望了她一眼,抬手替她拭了拭面上的泪。

    “莫哭了,”她道,“本宫无事。”

    这话说得太轻太淡,好似当真不痛不痒。

    沐月哭得更厉害了。

    待虞铮自丹州赶回来时,已是七月末了。

    他突围功成,夺回粮道,将叛军一路逼退至丹州郡天盛关以南。

    皇帝的伤势亦已大好,朝局渐次安定下来。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唯有她的孩子没了。

    ——“公主,喝了药,且好好歇息吧。”

    沐月轻轻扶起榻上裹着锦被的女子,在她身后垫起高枕,让其倚靠。

    女子默然饮下汤药,又伏在榻上逐渐睡去。

    朦胧雾霭间,她恍然回到了大将军宅的后院,见一面生婢子正端着药碗,脚步轻轻地往她屋中行去。

    魏玺烟瞧着,莫名地心生怪异。

    她看见自己接过那碗药,一口一口饮尽,眉间因苦涩微微蹙起。沐月在一旁递上蜜饯,她拈了一颗含入口中,冲沐月笑了笑。

    那婢子便垂手立在一旁,嘴角挂着恭顺的笑意。

    魏玺烟不觉一惊,不禁想要喊出来,想要劈手打翻那只碗,可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四肢亦沉得抬不起分毫。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将那碗可疑的汤药饮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俄而画面一转。

    她竟看见魏常瑜坐于铜镜之前,正由侍儿梳发。而方才那面生婢子跪于地,恭恭敬敬地禀报着什么。

    魏常瑜听罢,伸手自妆奁中取出一支赤金缠丝簪,随手赏与那婢子,笑着说了些话。

    原本梦中的魏玺烟听不见她们口中所言,可不知为何,下一瞬,那阵言语就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她耳中:

    ——“做得干净些,莫教人瞧出端倪。”

    ——“长公主身子金贵,慢慢来,不急。”

    魏玺烟陡然惊坐而起,后背衣衫似乎已为冷汗浸透。

    她坐在榻上,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魏常瑜。

    江阳王之女,她的堂妹,江阳翁主。

    自幼及长,魏常瑜事事皆要与她相争。

    太学馆中她坐首席,魏常瑜便也要坐首席;父皇赐她一匹西域进贡的雪缎,魏常瑜转头便去求太后,亦要了一匹一模一样的;后来她受封长公主,魏常瑜便在背后言道,不过是仗着嫡出的身份罢了。

    可魏玺烟从未想过,魏常瑜竟会恨她至此。

    恨到要杀她的孩子。

    来人——来人!

    此时,魏玺烟正欲呼喊左右随从,却发觉她半点张不开口,更发不出丝毫声音。

    只因她始终都还在梦中!

    魏玺烟心头一横,试着将所有内息汇于百会穴,猛然向上一冲,这才大吼出声——“滚开!”

    “殿下,殿下?”

    惊醒的沐月连忙提灯上前探她额际,“殿下可算醒了,可有何处不适?”

    魏玺烟攥住沐月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她披散着长发,露出一张苍白无色的面容,让人瞧着,竟有些心生怵意。

    “阿月,”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去,将府中所有下人名册取来。所有人——洒扫、跑堂、灶火、煎药,一个皆不许漏。”

    沐月被她这副模样唬了一跳:“殿下,可是出了何事?”

    “章洵府医现在何处?”

    “殿下许是记错了?便是府医加上陛下所派太医,也不曾有名叫章洵的。要不奴婢即刻让川柏医官过来?”

    魏玺烟神情微怔,不答,只缓缓松开手,目光一寸寸地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