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只有,七日?”沐月的嗓音几欲发颤。

    “川柏医官,身为医者,怎可妄言!”采星的眸中不禁涌起怒火。

    “小人并非妄言,殿下如今已然昏迷,若是再不根治,殿下很快便会陷入神思癫狂之状,到那时,怕是濒临生死,药石无医。”

    “那依尔之见,该当如何?”

    “小人会将照夜寒的根粉,掺入蜜丸之中,姑娘只需每日喂给殿下一颗,温水送服。”

    “照夜寒是何物?”

    “此物生于寒潭底部,常在月圆之夜浮水而出,叶片映月如燃灯,能沉入血分,将燥热之毒包裹压制。”

    “可是解药?”沐月又问。

    川柏微微摇头:“非也。惊澜散和赤魂砂之毒,唯有朱砂泪可解。照夜寒只能短时压制,拖延毒发。”

    沐月听完,当机立断:“救公主性命要紧,还请医官快快出手吧!”

    “小人尽力一试。”少年面色肃然地回答。

    ……

    “公主,尔有身孕一事,可要告知将军?”

    “告他作甚?”女子默然片刻后回答。

    这孩子如今来得不是时候。

    况且,做爹爹的那人,连她这个孩子娘都不甚在意,孩儿在他心中又有何位置。

    “阿月,尔说,这孩子,吾是要,还是不要?”

    “奴婢以为,殿下还是好好养着身体,将孩子平安生下来。”

    魏玺烟微微蹙眉,似有犹豫,却并未言语。

    沐月继续道:

    “殿下试想,如今虞大将军乃武将至高,唯他能与杜氏抗衡。而陛下拉拢武臣、收归兵权,多有不易;公主若能将这孩子生下,不说巩固联盟,至少,也可与将军缓和一二,少些龃龉。”

    魏玺烟闻言,将手中杯盏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缓和?”她挑起眉梢,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讥诮,“本宫与他虞铮之间,何时有过‘和’字?既不曾和,又谈何缓和?”

    沐月低下头,不敢再言。

    魏玺烟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嘴角仍挂着那一点似嘲似讽的弧度。

    她自幼便是先帝最宠爱的嫡长女,宫中上下谁不捧着她?便是后来父皇母后薨逝,阿鋆继位,她也是大衍最尊贵的长公主。

    唯独在虞铮面前,她这位长公主的威风便像是撞上了一堵墙——不声不响,不卑不亢,却硬得很。

    这桩婚事,她原是不肯的。

    当初魏延鋆与她商议时,她便怒道:

    “尔让本宫嫁给虞铮?”她指着弟弟的鼻子,声音拔高了三分,“满朝文武尔挑谁不好,偏挑那个在太学馆给本宫甩脸子的?”

    魏延鋆好说歹说,从父皇遗诏说到社稷安危、从武臣归心说到兵权旁落,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

    魏玺烟看着弟弟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到底没有再摔第二套琉璃盏。

    嫁便嫁了。

    可嫁他容易,过日子难。

    虞铮那个人,天生便是一副冷脸。在外头领兵打仗时杀伐决断,回了府便像一把入了鞘的刀,锋芒尽敛,却仍是冷冰冰的。

    大婚那夜,虞铮挑开她的却扇。她抬起眼,正对上他那双波澜不兴的眸子。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看见他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只一瞬,便移开了。

    “殿下。”他唤了一声,语气与多年前在太学馆时一般无二。

    客套疏离,滴水不漏。

    至此,魏玺烟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被这言语浇了个透凉。

    她冷笑一声,将却扇往旁边一扔:“将军既然这般不情愿,何不早说?本宫现在便进宫请陛下收回成命,也省得将军为难。”

    虞铮沉默了一瞬,道:“先帝与陛下所赐,臣不敢辞。”

    魏玺烟品出他话里的意思,心中愈发恼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如此,那本宫便与将军说清楚。这桩婚事究竟为何,尔与我皆心知肚明。本宫虽嫁了虞家,然此后二府各不相干,好两生自在。”

    她以为他会皱眉,会不悦,至少会有些许反应。

    可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便依殿下所言。”

    此后近两载,虞铮大半时间都在外领兵。

    偶尔回京述职,来府拜见也不过是按例走个过场。她用膳,他便陪着用膳,食不言寝不语,吃完便告退。男人常常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将陶碗往案上重重一搁。

    “将军若是觉得陪本宫用饭是受罪,大可不必勉强。”

    虞铮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殿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魏玺烟冷笑,“将军从进门到现在,可曾正眼看过本宫一眼?本宫便这般碍将军的眼?”

    虞铮沉默片刻,道:“殿下多虑了。”

    又是这四个字。

    魏玺烟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气得心口发堵:“那将军便请回吧。本宫乏了。”

    虞铮便真的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魏玺烟盯着他挺直的背影,气得把衣袖绞了又绞,抓起汤碗便想砸过去,到底忍住了。陶盏被她重重搁回案上,溅出一片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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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何意思?”魏玺烟不禁一通发作,“本宫多虑?他那张脸分明就是写着‘懒得与尔多言’六个大字!本宫是瞎了才看不出来?”

    沐月小心地递上一盏温饮:“殿下消消气,虞将军性子便是如此,想来并非有意怠慢殿下。”

    “本宫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魏玺烟接过杯盏一饮而尽,余怒未消,“本宫活了二十余年,谁敢给本宫这样的脸色看?”

    可气归气,她也明白--虞铮此人,尔越是与他闹,他便越是沉默。便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力,也伤不了人,反倒衬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久,两人之间的关系,拧成一根绷得极紧的弦,谁也不肯先松手,谁也不肯先低头。偶尔碰面,言语之间满是锋芒,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而魏玺烟也说不清楚何时便有了这个孩子。

    太医来诊脉时,她原是没当回事的。只当是近来胃口不佳,身子有些倦怠。

    她坐在那里,素手慢慢地抚上了小腹。

    孩子。

    她和虞铮的孩子。

    “殿下?”沐月的唤声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将军那边……当真不告诉么?”

    魏玺烟转过身,倚着窗棂,目光落在院中那树海棠上。

    “他在南关打仗,”她开口,语气比方才平静了些许,“告诉他又能如何?他是能从千军万马中脱身回来,还是能隔着千里之遥替本宫安胎?”

    沐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魏玺烟又道:“况且本宫怀的是本宫的孩子。他能来便来,不能来,本宫自己也能生。”

    话说得硬气,可她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沐月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气。

    她从小跟在魏玺烟身边,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越是心里在意的事,嘴上便越是说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