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次日便领命而去。溃退的第一日,厌州军弃了三十车辎重,粮袋沿路抛散,谷粒洒了一地。

    邺城军前军追得极猛,一日之内便推进了二十里。

    当夜韩昭依令在鹰嘴岩以北十里处扎营,营火稀疏,旗帜歪斜,做足了溃败之态。

    第二日再退十里,退至鹰嘴岩隘口时,韩昭麾下已折损近千人——大半是佯败时跑散了的,另有小半是故意留在沿途山坳里充作伏兵的引子。军中辎重弃了大半,连营帐都丢下几十顶。

    邺城军前军主将赵敬先派人回禀曹琮时,措辞已近乎得意:“厌州军溃不成军,韩昭亲兵亦弃马步战,逃入山林者不计其数。”

    曹琮接报后果然动了。

    第三日清晨,斥候来报,邺城军中军拔营,曹琮亲率一万两千人压入峡谷,前军赵敬先部加速追击,已深入葫芦口以北。

    “传令韩昭,不必再退了。”他道,“据守鹰嘴岩,把赵敬先钉在隘口前。”

    “山坳里的伏兵呢?”

    “等。”

    这一等便是三日。

    赵敬先猛攻鹰嘴岩隘口三日,韩昭据险死守,滚木礌石砸得邺城军前军在隘口前堆了数百具尸首。

    曹琮中军已全部进入葫芦口,正在峡谷中段扎营休整,等赵敬先攻下隘口便一鼓作气穿峡而过。

    第四日入夜,虞铮等到了他要等的消息。

    野狐渡的漕船劫成了。

    消息是虞湛亲自带回来的。

    他浑身湿透,衣襟上还沾着芦苇碎屑,进帐时几乎是跌进来的,声音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将军!成了!三十个渔户趁漕船过滩减速,泅水攀舷,一盏茶的工夫便夺了六条船。船上漕粮连同押运的军士一并拿下,连一星火都没惊动对岸!”

    虞铮霍然转身:“长柳水寨呢?”

    “今夜子时动手。”虞湛喘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韩昭营中挑出的两百精兵已在长柳水寨以北五里处埋伏,只等水寨守军分兵出剿野狐渡,便趁夜色翻寨墙。这是韩昭的亲笔信,请将军最后定夺。”

    虞铮又问:“野狐渡得手的消息,水寨那边还要几时才能收到?”

    “漕船未至,水寨最迟明日午后便会遣快马沿河上溯查看。届时野狐渡劫船之事便瞒不住了。”

    “明日午后。”虞铮垂目略一推算,“够了。回信韩昭,长柳水寨按原定时辰动手。另遣人传令西北、西南两处山坳伏兵——明夜子时,以火为号,封堵葫芦口首尾。”

    虞湛浑身一震:“将军,明日便封口?曹琮的中军尚有万余兵力,咱们伏兵不过五千,困得住吗?”

    “困不住。”虞铮将手中那封未拆的密信搁在案上,转身走向沙盘,“但曹琮还不知道他的粮道已经断了。”

    虞湛怔了怔,旋即恍然。

    从长柳水寨遇袭到消息传至曹琮中军,最快也要两日。这两日里,曹琮仍会以为粮道通畅,仍会催促赵敬先猛攻鹰嘴岩。

    待他发觉粮草断绝、遣人沿河查探时,清远和平渡两处渡口也已被拿下了。

    到那时,曹琮便会明白自己不是困在葫芦口里——而是困在整条落雁峡中。

    “明日封口之后,不必与邺城军硬拼。”虞铮的手指点在沙盘上葫芦口中段,“滚木礌石封住南北出口,山脊上多布旌旗火把,昼夜轮替擂鼓,做出兵力数倍于实际的声势。

    曹琮若遣人围攻山脊,便以弩车礌石击退。他若不动,便困着。”

    “若他全力突围呢?”

    虞铮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沙盘旁那幅粗绘的白渠水道上。

    “那他便会发现,”他缓缓道,“他的粮草只够撑十日。而十日之内,他连鹰嘴岩都未必攻得下来。”

    第五日,长柳水寨告破。

    韩昭选出的两百精兵趁水寨守军分兵出剿野狐渡之际,以抓钩攀越寨墙,从内打开寨门。

    寨中守军不过三百余人,仓促应战,半个时辰便被杀散。弩机十具尽数被毁,巡船五艘被凿沉三艘,余下两艘被厌州军夺下,充作巡河之用。

    同一夜,清远、平渡两处渡口同时遭袭。

    清远渡口的守军统领在睡梦中被割了喉咙,平渡的守军则被潜入的斥候在水井中投了蒙汗药,天明时整营人马瘫软如泥,被随后赶至的厌州军一个不剩地捆了。

    三处渡口,一夜之间,尽入虞铮之手。

    消息传至曹琮中军时,已是第七日黄昏。

    待斥候将长柳水寨被焚的寨墙残骸画图呈上时,曹琮沉默了很久,忽然拔剑劈翻了面前的沙盘。

    那一夜,葫芦口北端的邺城军前军忽然停止了对鹰嘴岩的进攻,全军后撤五里,与中军靠拢。

    虞铮接到军报时正站在鹰嘴岩寨墙最高处,眺望峡谷深处邺城军营地的灯火。那些灯火密集而有序,并未因粮道被断而显出慌乱。

    曹琮毕竟是邺城军主帅,多年打仗之人,不会因为一道消息就自乱阵脚。

    第八日,曹琮遣人往南北两端同时试探突围。北端赵敬先部猛攻鹰嘴岩,从清晨打到日暮,折损逾千,未能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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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端则遣轻兵攀山,试图从山脊夺路而出,却被等候多时的伏兵以礌石滚木砸退,死伤枕藉。

    第九日,曹琮按兵不动。

    第十日,仍旧按兵不动。

    虞湛有些不安了。

    “将军,曹琮在等什么?”

    虞铮立在沙盘前,目光在白渠水道与落雁峡之间来回移动。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

    野狐渡以北,白渠上游,一个名叫“石门矶”的地方。

    那里河道极窄,两岸皆是石壁,唯有一条纤道可供人行。

    “他在等援军。”虞铮道,“粮道被断,他第一反应不是突围,是遣人翻山出去搬救兵。裕州境内还有邺城军的留守兵力,谢石松在邺城也还有兵马可调。若援军从北面来,便须经过石门矶。”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烛火,亮得惊人。

    “遣快马传令野狐渡的斥候,沿白渠北上,抢在曹琮信使之前抵达石门矶。两岸石壁上多备礌石火油。”

    虞湛心头一凛:“将军是说,连援军也一并——”

    “来多少,便埋多少。”虞铮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曹琮要等援军,便让他等。等来的若是援军的尸首,他的中军便会不战自溃。”

    他顿了顿,又道:“容公的兵马还要多久?”

    “十四日。”

    而此时曹琮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七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