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湛退下之后,帐中便只剩虞铮一人。
落雁峡的夜风自帘隙透入,裹挟寒肃之气,烛焰摇摇欲灭。
虞铮未去拢那灯芯,只垂目凝视沙盘之上那面绛红旗——曹琮的中军已压至峡口以北三十里处,前军三营分作两路,沿峡谷东西两侧山麓缓缓推进。
他的手按在沙盘边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两万对三万。
兵力悬殊若此,正面接敌无异以卵击石。他所能倚仗者,唯落雁峡地势而已。
此峡蜿蜒四十余里,南北走向,两侧山高林密,峭壁如削。谷底最窄处仅容三五骑并行,大军若尽数压入,首尾难以相顾,粮道辎重更无从周转。
曹琮并非庸才,这个道理他不会不知。但他仍旧会进来。
因为谢石松等不起。
裕州之乱自始至今已近两月。曹琮领邺城军南下平叛,本拟一月之内肃清叛军。
然战事迁延日久,折损已逾四千,粮草耗费无算,朝中杜党弹章如雪片般飞向御前。
谢石松虽以尚书令之尊压下大半,但时日愈久,压力愈重。曹琮若不能在岁首之前了结裕州战事,谢党在兵权一事上便再难与容家抗衡。
故而曹琮会急。愈急,便愈容易踏入落雁峡这条死路。
虞铮抬手,将沙盘上两面玄色旗自峡谷中段拔起,分别插向西北、西南两处山坳。
那两处山坳地势隐蔽,谷底之人仰首望去只见层林莽莽,绝难察觉其间伏有兵马。
细细想来,如今境遇,所退还不够。
“传令韩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极沉,“明日弃辎重,溃退二十里。后日再退十里。退至峡口南端便止,据守鹰嘴岩隘口,做出死战不退之态。”
虞湛神色一凛:“将军是要将曹琮前军诱入峡谷深处?”
“不止前军。”虞铮指尖点在那面绛红旗上,“要他的中军也进来。曹琮此人,胜则骄,骄则轻进。韩昭连败数阵,溃退数十里,辎重粮草沿途抛散,他必以为厌州军已溃不成军。届时他若亲率中军追击——”
他顿了顿,手指在峡谷最窄处虚画了一个圈。
虞湛顺着他的手势看去,那一段峡谷名曰“葫芦口”,南北长三里许,入口稍宽,中段骤然收窄,形如葫芦。
若将曹琮中军引入其间,伏兵自两侧山脊以滚木礌石封堵首尾,则数万人马便成了瓮中之鳖。
“将军,曹琮的中军少说也有一万两千人。”虞湛压低声音,“吾军拢共便是两万余人,还要分兵把守各处隘口,伏击的兵力怕是——”
“不必全歼。”虞铮截断他的话,目光沉静如深潭,“困住即可。困他十日,邺城军粮道断绝,便是不战自溃。”
他一面说,一面将目光移向沙盘东侧,那条标注着“白渠”的蜿蜒水道上。
白渠发源自北境山麓,南流经邺城、清远、平渡、长柳三处渡口,而后折向西南汇入裕州境内。
谢党漕船自邺城沿此渠南下,每三日一至,每次可运粮约三千石,足敷邺城军十日之用。
若截断此渠,曹琮军中存粮至多支撑半月。半月之后粮尽援绝,便是不世出的名将也唯有束手待毙一途。
“容公的兵马,何时能到?”虞铮忽然问。
虞湛:“尚有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
虞铮默然片刻。
容景初的兵马明面上是来平叛的。若来得太早,曹琮尚未力竭,邺城军与南郡三州兵马合兵一处,厌州军腹背受敌,便是死局。
若来得太迟,曹琮已被困死在落雁峡中,容家兵马便成了坐山观虎斗,谢党必有话柄。
故而容景初须得拿捏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在曹琮将败未败、尚存一丝余力之际,率军自后掩杀,顺势收编邺城军残部。
这个时机,虞铮必须替他造出来。
“清远、平渡、长柳三处渡口,遣斥候去探过没有?”他问。
“已探过两回。”虞湛自怀中取出一幅粗绘的地图,在案上展开,“清远渡口守军约三百,平渡约两百,长柳渡口最为紧要,是漕船转入白渠主道的咽喉,谢党在那里设了水寨,驻军不下五百,另有弩机十具,巡船五艘。”
虞铮俯身看图,眉峰渐渐蹙起。
清远、平渡两处渡口守备不严,以精兵夜袭可下。但长柳水寨寨墙高厚,又有弩机巡船,正面强攻折损必重。且三处渡口相距不远,一处遇袭,另两处须臾便可驰援。
劫粮一事,须得同时动手,且须在夜半漕船靠岸、守军最为松懈之时。
他手下通水性、能夜战的斥候不过百余人,分作三路,每路不过三四十人。以三四十人夺一处渡口已属勉强,要同时夺取三处,无异于痴人说梦。
帐中沉寂了片刻。
虞湛觑着将军神色,试探道:“将军,长柳水寨虽难攻,但清远、平渡两处若劫得手,漕粮便折损大半。曹琮军粮一缺,迟早要退——”
“不够。”虞铮打断他,声音平静,“只劫两处,曹琮便会收缩兵力死守长柳,再调援军护卫粮道。届时再想断他根本,便难了。要么不做,要么便三处齐下,教他首尾不能相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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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三处渡口,指尖沿着白渠水道缓缓移动,忽然在一处停住。
那地方名叫“野狐渡”,在白渠中游,距长柳水寨约四十里,是一处早已废弃的旧渡口。地图上只草草标了个名字,连守军数目都未注明。
“这里。”虞铮指尖点了点那三个字,“漕船从邺城南下,途经野狐渡时,两岸是何地势?”
虞湛一怔,旋即明白了将军的意思,眼中精光一闪:“野狐渡两岸多芦苇,水道狭窄,水流湍急。漕船行至此处须得降帆减速,靠撑篙过滩。若在芦苇丛中埋伏人手,趁漕船减速之际攀舷而上——”
“劫的并非渡口的粮,是河上的船。”虞铮接过话头,语速渐快,“漕船在野狐渡被劫,长柳水寨便收不到粮。收不到粮,水寨守军便须分兵沿河搜剿,届时守备必然空虚。趁其空虚之际,再以精兵袭取长柳水寨——”
他一掌按在地图上,将三处渡口尽数覆于掌下。
虞湛听得心旌摇动,却又生出另一层忧虑:“将军,劫船须得水性极好之人。咱们军中多是北地士卒,识水性的本就不多,能夜半在激流中攀舷夺船的,只怕——”
“去问问韩昭。”虞铮道,“裕州本地收拢的义军中,多的是沿白渠打渔为生的渔户。挑三十个出来,许以重赏。”
虞湛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忽又顿住脚步,回头迟疑道:“将军,还有一事。容家那边的信,当真不用回么?兵马调动非同儿戏,二十二日之期容公未必能拿捏得分毫不差。若是容家军到得早了,或是迟了——”
“容公用兵二十年,分寸二字他比谁都懂。”虞铮淡淡道,语气中没有半分犹疑。
虞铮沉默片刻,将案上那幅粗绘地图卷起,递给虞湛。
“去吧。”
虞湛双手接过,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出帐。
帐帘起落之间,夜风灌入,吹得烛焰猛然一颤,险些灭了。虞铮伸手拢住,待那火苗稳住了方才松开。
战场亦赌场,不过是以性命为筹码。
便瞧着,在南郡兵马到来之前,他还可在这局中行走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