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长公主府。

    魏玺烟将密函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缘,须臾间便化作一撮灰烬,落在铜盆里,被窗隙漏入的风刃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沐月立在一旁,觑着殿下神色,试探道:“殿下,可要递信往裕州去?”

    “递什么。”魏玺烟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檐上初凝的霜,“他既选了这条路,便该知道怎么走下去。本宫这里,没有替他兜底的道理。”

    沐月垂眸,不再多言。

    魏玺烟起身行至窗前。

    庭中寒风萧瑟,月色清冷,照得阶前石砖泛着银光。

    她忽而想起那人离京前夜,亦是这般月色,他在寝殿的帐外立了许久。

    她醒着。他亦知道她醒着。

    两个人隔了一道薄帐,谁都没有先开口。

    末了是他转身走的。战靴踏过满阶落叶,声响一步一步远去,不疾不徐。

    她听着那脚步声,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虞铮大约觉得她心硬吧。

    怨她明知此去凶险,却连一句“保重”都不肯给。

    后来便不怎么想了。朝中诸事繁杂,谢党的奏章、杜党的暗桩、柳家日益显露的锋芒,哪一桩都要她殚精竭虑。她少有闲暇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只是偶尔看完最后一道文书,搁笔时无意识地转了转腰间那枚凤凰玉佩。

    这动作,连她自己都浑然不觉。

    —“殿下。”

    沐月去而复返,步履轻而急,声音压得极低,“容府那边递来的。”

    魏玺烟眉峰微动,方才那一瞬的怔忡霎时消散无踪。

    她接过竹管,验过火漆完好,方拆出内里薄薄一张笺纸。笺上是定宣侯容景初的字迹,写得简略至极:

    “匣已入手,勘合也。南三州兵,月内可动。”

    只十二字,无抬头,无落款。

    魏玺烟看过,将笺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勘合”二字时,她唇角微微一牵,旋即隐去。

    容景初是她舅父,容家是她母族。

    这层关系朝野皆知,也因此,容家与她之间,明面上须得做出几分疏离的模样。

    舅舅容景初对外只称养病,少与长公主府往来,逢年过节不过走个过场。朝中那些老狐狸只道容家自太后薨逝后便失了依仗,与长公主不过是面子上的亲戚情分。

    做给旁人看的罢了。

    此番裕州之局,阿鋆明面上点了容景初为主帅,是倚重国戚,实则是将容家推上前台——此举落在谢党杜党眼中,便是长公主一系被逼着把自家人架到火上烤,于她而言无异于自断一臂。

    容景初便顺势接了这烫手山芋,做出一副被皇帝赶鸭子上架的无奈模样,暗中却将调兵的勘合握在了手里。

    南郡三州的兵马,明面上去裕州是平叛,实则——

    是去殿后兜底的。

    曹琮的邺城军是谢党之人。

    尚书令谢石松在朝中与太尉杜宜光斗了这些年,始终奈何不得长公主,便是因为容家手里还攥着京师部分禁军和西境五镇的调兵权。

    谢党要破这局,唯有在其他各处做文章。

    裕州之乱,表面是虞铮挑起的兵变,根子还在谢党纵容地方官贪墨、以及剿匪不力,激起的民愤。

    曹琮领兵平叛,平的不是叛,是替谢党遮掩罪责、顺便将军功揽入囊中。

    若叫曹琮平了裕州,谢党便有了与皇帝叫板的底气。

    故而,裕州之乱短时日内不能平。

    非但不能平,还要让曹琮陷在里面,陷到邺城军元气大伤,陷到谢党不得不壮士断腕。

    倘若曹琮与虞铮两败俱伤,容景初便率领兵马收拾残局,顺手将曹琮的邺城军收编——到那时,谢党失了兵权,裕州之乱平息,背后之人或许亦会按捺不住。

    可谓一石三鸟。

    魏玺烟是执棋之人,皇帝亦然。

    然棋局至此,最难的不是算计谢党,也并非蒙骗杜党,而是让虞铮去做那把尖刀。

    他是她的夫婿。

    是先皇遗命、今上赐婚、昭告了天地宗庙的丈夫。

    而她却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反贼”的名头底下,推到刀剑无眼的阵前。

    这局棋里,所有人的命都有价码,唯独他,是将自己的清名和性命一并押上了。

    魏玺烟垂眸,将指尖沾的一点纸灰轻轻拂去,神色如常。

    “告诉舅父,南郡三州的兵不必急着动。”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稳,“等曹琮把家底都填进去再说。”

    沐月应了一声“是”,又低声道:“殿下,虞将军那边……当真不给个信么?容家的兵马何时到,他总该心中有数。”

    魏玺烟默了一瞬。

    “他不蠢。”她说,“舅父的棋路,他或许比本宫看得还明白。”

    ——

    厌州城外,落雁峡。

    虞铮从沙盘上抬起头时,暮色已然浸透。

    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前戛然收住。虞湛掀帘而入,面上带着连日奔波后的风霜,眼中却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将军,南江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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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铮接过竹管,验过火漆,展开笺纸。纸上只一行字:

    “月内可至。”

    他看罢,将笺纸凑近烛火,看它燃尽,灰烬落在沙盘边缘。

    “二十日。”他低声道。

    虞湛迅速心算一番:“从容家拿到勘合之日算起,南郡三州兵马集结开拔,抵达裕州地界,最快须得二十五日。信中说月内可至,已是往快里算了。”

    虞铮未接话,目光落在沙盘上插满的各色小旗上。代表邺城军的那面绛红旗插在峡口以北,曹琮的主力正一寸一寸往前压。

    代表厌州军的那几面玄色旗散落在峡谷两侧的隘口,看似节节后退,实则每退一步,都在将曹琮往更深处引。

    “韩昭今日退了多少?”

    “依将军之令,退了十五里,辎重沿途抛散,溃兵三三两两。”虞湛嘴角微微一抽,“演得,简直乱乎所以。”

    虞铮颔首。

    曹琮此人心高气傲,又好大喜功。前锋小胜便会乘胜追击,这是他用兵的路数,也是他的短处。

    十五里不算远,却恰好将落雁峡入口最窄的一段让了出来。曹琮若贪功冒进,将主力全部压入峡谷——

    虞铮抬手,将沙盘上两面玄色旗从峡谷两侧拔起,分别插向更深处两道不起眼的山坳,“拟,明日再退十里。后日,退五里。退到曹琮觉得咱们已无还手之力为止。”

    虞湛一一记下,忽然低声问:“将军,容家的兵马到了之后……咱们是合兵还是?”

    帐中静了一瞬。

    虞铮的手指停在沙盘边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合兵?

    容景初的南三州兵马到了裕州,明面上是来平叛的,平的是他虞铮这颗“叛将”的脑袋。

    若合兵,这戏便演不下去了。若不合兵,容景初便只能真的与他打一仗——至少要做成真的打了一仗的样子给天下人看。

    这一仗如何打,打多久,死多少人,是真打还是假打,皆是后话。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曹琮拖死在落雁峡里。

    “合兵不合兵,不是眼下要操心的事。”虞铮淡淡道,收回手,“想必容公自有分寸。”

    虞湛听出将军不欲多言,便不再问,抱拳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