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闭上眼的那一刻,山巅的风仿佛都凝固了。
向挽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像深冬的寒玉,原本温润的气息弱得几乎消散,天地间只剩下方多病压抑不住的哽咽、天机山庄弟子们悲痛的沉默,以及单孤刀倒在青石上渐渐冰冷的尸体。
十年骗局,一朝终结。
可这场胜利,却沉重得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展云飞的尸体被弟子们小心抬下山顶,这位一生正直的江湖护卫,最终用性命守住了道义,也守住了李莲花最后一击的机会。
天机山庄上下披素,血腥味混着纸钱的灰烬,在庭院里飘出一片沉重的哀戚。
向挽把李莲花安置在山庄最隐秘、最安静的密室养伤,亲自寸步不离守着,连药王都被她请入庄中,日夜以金针渡气、灵药温养,只求能把那缕快要飘走的魂,硬生生拉回来。
方多病则一头扎进了单孤刀曾经居住的院落。
他不肯信,自己亲生父亲,策划了这么久的阴谋,仅仅止于复辟南夷。
他把书房的书架拆了、地板撬了、暗格翻了,所有书卷、密函、纸片、残卷,全都堆在长案上,一卷卷看,一字字读,眼睛熬得通红,指尖沾着墨渍与尘土,却依旧不肯停下。
他想知道单孤刀全部的心思,全部的后手,全部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恶,他要把这个人从自己的血脉里、记忆里,彻底剜掉。
向挽一边守着李莲花,一边帮着梳理线索。指尖一顿,从书架最深处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卷泛黄的羊皮卷。
那卷皮子被油蜡浸过,保存得极好,上面用极细的笔画勾勒出城池轮廓,宫阙连绵,门阙林立,密密麻麻的符号标注着兵防、密道、箭楼、地牢,甚至连皇城地下的暗河都一清二楚。
“小宝,过来。”
方多病立刻丢下手中的残卷冲过来,目光一落在羊皮卷上,整个人都僵住。
“紫宸殿、太极门、朱雀大街、内城防卫……”向挽指尖轻轻点过那些字迹,声音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江湖地盘,这是皇城防御图。”
方多病如遭雷击,手里的残卷哗啦落在地上。
“皇城?”他几乎不敢相信,“单孤刀一个江湖人,要皇城防御图做什么?他不是要复辟南夷吗?南夷旧地远在南疆,和皇城有什么关系……”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向挽看着他惨白的脸,缓缓点头,替他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真相:“他要的从来不是江湖一隅,是天下。集齐罗摩天冰,不是为了称霸武林,是为了用天冰的力量攻破皇城,颠覆当朝,登基称帝,完成南夷遗族百年夙愿。我们之前都小看了他的野心,他不是江湖叛徒,他是谋逆反贼。”
方多病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桌角上也浑然不觉。
难怪单孤刀忍十年、藏十年、布局十年;
难怪他不惜牺牲四顾门、金鸳盟,不惜利用李莲花,不惜杀师灭祖;
难怪他一定要罗摩天冰——那不是江湖宝物,是足以撼动城池的力量。
一旦让他集齐冰片,带着南夷旧部攻入皇城,天下必将战火四起,百姓流离,江山易主。
“幸好……幸好他死了。”方多病捂住脸,声音发颤,可下一秒又绷紧了神经,“不行,冰片还在笛飞声手里,这张防御图更是要命的东西。笛飞声虽然只执着于武功,可万一被人利用……还有角丽谯,她从笛飞声手里逃出来之后就销声匿迹,以她的性子,一定会疯狗一样咬回来,这张图落到她手里,天下就完了!”
向挽把羊皮卷紧紧攥在手里,眉峰紧锁:“必须藏好,而且不能只藏,要想办法送到皇城,交给朝廷真正可信的人。单孤刀死了,可南夷旧部未必散了,他们一定还在等着号令。”
两人正低声商议,密室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音弱得像风吹烛火,却让向挽整个人都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飞奔着冲回密室,一推开门,便看见床榻上的李莲花,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浅淡笑意的眼,此刻有些迷蒙,却依旧清澈,像雨后湖面,沉静而温柔。
“莲花!”向挽扑到床边,一把握住他的手,温度依旧偏凉,却不再是毫无生机的寒,“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李莲花视线慢慢聚焦,看清了她泛红的眼眶,也看见了跟进来的方多病,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而哑:“睡了……多久?”
“三天。”方多病立刻凑上前,眼眶通红,却努力挤出笑,“师父,你睡了整整三天,单孤刀死了,我们赢了,万圣道的人散了,天机山庄没事了。”
李莲花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缓缓一转,落在桌案上那卷摊开的羊皮卷上。
只一眼,他眸色骤然一凛。
“那是……”
“皇城防御图。”方多病立刻拿起来递到他面前,“我们在单孤刀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师父,你认识?”
李莲花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羊皮卷上的纹路,那些符号、图腾、密语,他一眼便懂。当年师父曾与他提过,南夷皇室藏有一卷皇城布防秘卷,只为日后复国所用,南夷灭国后便不知所踪,没想到竟落在了单孤刀手里。
“是南夷皇室的绝密图纸。”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他果然是奔着江山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方多病急得团团转,“冰片在笛飞声手里,防御图在我们手里,角丽谯像条毒蛇一样躲在暗处,万一她联合南夷旧部,再抢了冰片和图纸……”
“笛飞声不会久留冰片。”李莲花打断他,气息依旧虚弱,却思路清晰,“他毕生所求唯有武学巅峰,罗摩天冰对他而言,只是解开体内禁制的钥匙。禁制一解,冰片对他便再无用处,他只会来找我,完成当年东海未打完的那一场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