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盈出生那年,父亲已经去世三个月。
他留给妻子的财产不多,只有一间草房子以及几亩薄田。
母亲便一个人靠着那几亩薄田,将她拉扯大。
……
段晓盈从小便不像个姑娘。
别的女孩在屋里学针线、绣花时,她已经跟着村里的男孩爬树捉知了、掏鸟窝了。
每每这时,母亲总要追上来,在树下生气地喊她名字:
“晓盈!你给我下来!姑娘家爬那么高,像什么话?”
她在树上坐得稳稳当当,晃着两条腿,笑嘻嘻地回:“娘,上面凉快!你也上来!”
母亲气得直跺脚,却拿她没办法。
夏日午后,男孩们去溪里摸鱼,她也跟着。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弯着腰在水里摸索。摸到一条,举起来大喊:“我抓到了!”
男孩们不服气,说她摸的那条太小。她便把鱼往人家脸上一甩,溅了对方一脸水,然后撒腿就跑。身后传来骂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溪间回荡。
村里的大人见了,都笑着摇头:“段家这丫头,比小子还野。”
母亲每每听到这些话,面上挂不住,回家便念叨她。可念叨归念叨,该给她缝的裤子还是照缝,该留的饭还是照留。
段晓盈知道,母亲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其实并不真的怪她。
……
段晓盈十四岁那年,母亲开始担心她嫁不出去。
“你瞧瞧人家翠儿,比你小一岁,已经有人上门说媒了。”
母亲坐在门槛上编草鞋,边织边叹气:“你再瞧瞧你,整日像个小子一样到处疯,谁家敢要你?”
段晓盈蹲在母亲身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那就不嫁呗。”
母亲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嫁不出去,我就一辈子陪着娘。”段晓盈凑过去,脑袋靠在母亲肩上,“娘一个人把我养这么大,不也没靠男人嘛。”
母亲没接话。
段晓盈感觉到肩头微微湿润,抬起头,看见母亲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编着草鞋,然而眼眶却渐渐地红了。
“娘?”
“没事。”母亲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风迷了眼。”
段晓盈没有戳破,只是把脑袋靠得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母亲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娘这辈子命不好。你不一样,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娘最大的念想,就是你能找个安稳人家,好好过日子。别像娘,一辈子累。”
她没有说话,只默默将母亲的话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几年,段晓盈十六岁,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生得好看,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欢喜。只唯一一点不好,便是晒得黑了些。
不过,这在村子里根本无伤大雅。毕竟哪家女子出门干活不在烈日下晒。
然而,村里长辈虽然喜欢她,可没有哪家的后生敢娶她。
原因说起来也简单,只因相处得太熟了。
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如今都成了十几二十岁的青年。可他们看段晓盈的眼神,和看自家兄弟没什么两样。
有人甚至当着她的面说:“晓盈,你要是男的,咱俩早拜把子了。”
段晓盈笑着踹他一脚:“滚。”
婚嫁之事,她虽不着急,母亲却着急。
母亲托了媒人,从外乡说了几户人家。有做小买卖的,有种地的,还有一个在隔壁镇上有间铺子的,生活倒是有保障。
段晓盈去见了。
那开货铺的青年生得白净,说话也客气。
两人交谈一阵子,他问她有什么爱好。她便直言无讳,说喜欢爬树捉知了、下河摸鱼。
对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回来后,媒人传话说她性子太野,怕是管不住。
母亲气得不行:“那他家是找媳妇还是找牲口?还要管?”
段晓盈倒不在意,反而安慰母亲:“娘,强扭的瓜不甜。人家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
母亲叹了口气,又去找下一家。
可每一家,段晓盈都能找到理由推掉。不是嫌远,就是嫌对方太木讷,再或者就是“人家看不上我”。
母亲后来才明白,她不是看不上人家,是不想走。
“你是不是舍不得娘?”母亲问她。
段晓盈笑了笑,没有否认。
“傻丫头。”母亲红了眼眶,“娘又不能陪你一辈子。”
段晓盈抱住她,声音闷闷的:“那就陪到陪不动为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段晓盈从少女变成了妇人。村里人不再提给她说亲的事,母亲也不再念叨了。
母女俩相依为命,春种秋收,日作夜息。
段晓盈学会了种地、养牲畜、织布、做饭。她把母亲照顾得很好,母亲的手糙了,她就独自承担起织布的活;母亲的牙掉了,她就将饭煮得软烂;母亲腿脚不利索了,她就搬张床在院子里让她躺着晒太阳。
“娘这辈子,值了。”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声音已经听不太清,但段晓盈还是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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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辈子,娘还当你娘。”
段晓盈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
母亲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那一年,段晓盈三十五岁。
母亲走后,段晓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还是照常的过。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平淡,安稳,直到在这间草房子里老死。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尤其是对处于底层的凡人来说。
一次天灾,一场人祸,便足以摧毁凡人苦心经营的一生。
一年冬天,妖兽袭击了村子。
村子没了,村民死了大半,好在城中的修士及时赶到了,这才保住了剩下人的命。
可村子到底是没了。
大半房屋倒塌,田地尽数被毁。
段晓盈跪在自己家门前,看着那堆废墟,哭都哭不出来。
她的家,没了。
村民们在废墟中翻找了几天,捡出些还能用的东西,然后拖家带口地离开了。
没有人愿意走,可没有人能留下。
地毁了,房子塌了,妖兽指不定还会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段晓盈背着一个破布包袱,跟着人群上了路。
她没有哭。
母亲教过她,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她的眼睛一直是红的。
她心里难受,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留给她的房子被毁,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苦难日子。
此后二十余年,段晓盈一直在逃。
不是逃妖兽,就是逃战乱。
中域的诸侯国开始打仗了。
大国吞并小国,强国欺凌弱国。今天这个国出兵,明天那个国反击。边境线一年变好几次,百姓像牲畜一样被赶来赶去。
修士们也被征召了。
散修被编入军队,宗门弟子被调往前线。没有人再管凡人的死活。
山里有妖兽,路上有溃兵,头顶还有飞来飞去的修士在斗法。一不小心,一颗火球落下来,一整队人就没了。
段晓盈跟着流民队伍,从这个镇走到那个村,从那个村走到这座城。
她做过帮工,洗过衣服,在酒馆打过杂做过饭,什么都干,然而赚来的钱却勉强够买些粗粮度日。
她瘦了很多。
原本乌黑的头发里开始冒出白丝,原本光滑的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她不再年轻了。
可她还活着。
……
五十五岁那年,段晓盈在一个小镇上落了脚。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几十户人家,比当年她长大的村子大不了多少。这里偏,战火烧不到,妖兽也很少来。
她在镇子边缘搭了一间草棚,靠着给人家缝补衣服、做点针线活度日。
镇上的人对她不错。知道她孤身一人,便时常照顾着她。
她感激,却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能把自己做得最好的那双鞋垫送给那家的媳妇。
日子清苦,但还能过。只是二十年的颠沛流离下来,身体早就不行了,一日不如一日。
先是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喘。接着是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再后来,连针都穿不上了。
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她没有子女,没有亲人,连个可以托付后事的人都没有。
她不想麻烦镇上的人。要是哪一天死在自己那间草棚里,等人发现了,还要麻烦人家替她收尸。
她这辈子已经欠了太多人的情,不想连死都欠着。
于是,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她撑着拐杖,悄悄离开了镇子。
她走进山里。
山不高,路也不陡,可她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上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当她实在走不动了,抬起头时,看见了一棵老槐树。
那树很大,枝干虬结,树冠如盖。虽是深秋,叶子落尽了,可那粗壮的树干、盘错的根系,仍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感。
段晓盈靠着树干,缓缓坐了下来。
风很大,吹得枯枝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有人在笑。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临死时,这一世的经历再一次如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中浮现。
她看见了自己小时候跟在男孩们后面到处乱跑。
她看见了母亲坐在门槛上编草鞋,边织边念叨她“不像个姑娘”。
她看见了那个媒人嘴里“性子太野”的开杂货铺的青年,他的笑容僵硬又尴尬。
她看见了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娘这辈子,值了”。
往事种种,如今还历历在目。
……
段晓盈再次睁开眼时,又回到了那片灰蒙蒙的天道内景之中。
脑海中,依旧是那道无情的声音,依旧是一样的问题。
这一次,段晓盈沉默了很久。
她的意识还停留在那棵老槐树下,停留在母亲的笑容里,停留在那一生的悲欢离合中。
“这一世,我只是一个凡人。没有修炼,没有战斗,没有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可我活了一辈子,却还是没想明白,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家人?可家人会离开。是为了活着本身?可活着那么苦。是为了等一个结局?可结局不过是一捧黄土。”
“我尽力了。”
“我尽力地活着,尽力地照顾母亲,尽力地在乱世中活下去。可我尽力了,又怎样呢?我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最后,她平静地开口:“我还是悟不到。”
这次,天道之声寂静了半晌才缓缓传来:
“生如野草,烧不尽,吹又生。一世卑微,一世坚韧。既参三世不透,可还继续?”
段晓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