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离开玉虹市之后,雨泽一头扎进了连绵不断的会春山脉。
没有地图,没有目的地,只是朝着枯叶市的方向走。
雨泽心血来潮,向一旁的小路走去。但走着走着,路就没了。
小路在进入山脉之后就变成了一条碎石和野草混杂的羊肠小道。
再往里走,连羊肠小道都没了,只剩下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和裸露的岩壁。
雨泽没有回头。
雨泽拐进了一条岔谷,沿着溪流往深处走了整整一天,直到身后的世界完全被山体吞没。
直到深海图鉴的信号栏彻底变成“无服务”,直到空气里只剩下松针、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雨泽就这么扎了进去,把自己活生生变成了一个野人。
但说来奇怪,雨泽的精神面貌比在玉虹市的时候好了太多。
脸上的苍白被日晒和山风磨成了淡淡的麦色。
眼下那两团熬夜积攒的青黑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的疲惫。
雨泽的眼睛比两个月前更深了,像山涧里被水流反复冲刷的黑色石头,表面粗糙,但底子里的光泽越来越沉。
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了。肋下那几根骨裂的位置,已经摸不到任何凹陷。
左颧骨上那道结痂的伤口脱落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从颧骨斜拉到耳垂,像一条被裁短了的虚线。
雨泽现在弯腰、转身、跳跃,都没有任何滞涩感,甚至比受伤之前更灵活了一些。
这两个月在山里摸爬滚打,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被重新校准过。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林地间投下斑驳的光柱。
露水从叶片上滑落,砸在腐叶层上,发出细密的、像雨点打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偶尔有一阵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来远处溪流的水汽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香。
雨泽靠在一棵粗壮的椰木树根部,手里捏着一块能量方块,正在观察不远处那棵大树下的训练场景。
“种子!”
妙蛙种子的叫声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妙蛙种子蹲坐在大树裸露的根系之间,背上的鳞茎在晨光中泛着深沉的墨绿色光泽。
比两个月前又深了一些,几乎要变成黑色了。
但鳞茎表面那些细密的金色纹路也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张被谁用极细的笔尖画上去的电路图。
君主蛇盘踞在它对面,修长的身体在大树根部绕了两圈,颈间的叶片完全展开,翠绿色的,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翡翠。
君主蛇微微低着头,祖母绿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妙蛙种子,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老教师审视学生作业时特有的、挑剔的温和。
“嘶呜!”
君主蛇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韵律感的鸣叫。
那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在林地间回荡了三秒才消散。
随着这声鸣叫,君主蛇颈间的叶片同时亮起淡绿色的荧光。
几根细如发丝的藤蔓从叶片根部探出,在空气中缓慢地、像在水中漂浮一样舞动着。
每一根藤蔓的轨迹都不同,有的画圆,有的画弧,有的直线穿刺,有的波浪起伏。
但它们互不干扰,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精密的、不断变化的网。
这是草系精灵最基础的藤鞭控制训练。但君主蛇演示的是道馆级的版本。
同时操控六根藤蔓,各自执行不同的轨迹,精度控制在毫米级,能量输出稳定在同一个频率上。
妙蛙种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它背上的鳞茎猛地鼓了一下,像在深呼吸,然后。
“种子!”
两根藤蔓从鳞茎底部弹射而出,比它刚醒来时粗了整整一圈。
表面不再是那种嫩绿色,而是一种带着光泽的深翠绿,像浸过油的绳索。
两根藤蔓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一根画圆,一根直线穿刺。
画圆的那根还算稳,圆的轨迹虽然有些歪,但好歹是个封闭的图形。
直线穿刺的那根就惨了,它冲出去的时候偏了大约十五度,扎进了君主蛇身边一尺远的泥土里,溅起一小团碎屑。
妙蛙种子的脸涨得通红,深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抿成一条线。
“种子……”
妙蛙种子收回藤蔓,深吸一口气,再次释放。
这次好了一些。直线穿刺的那根只偏了十度。画圆的那根圆得更圆了一点。
第三次。偏了八度。圆更圆了。
第四次。偏了五度。圆的轨迹几乎完美了。
君主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雨泽观察了它两个月,根本捕捉不到。
君主蛇在满意。但它不会表现出来。
君主蛇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六根藤蔓同时从它颈间射出,以六种完全不同的轨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
网的中心,精准地套住了妙蛙种子刚刚射出的两根藤蔓,将它们轻轻拨开,纠正了那五度的偏差。
妙蛙种子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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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蛙种子明白了。君主蛇不是在炫耀,而是在告诉它,你可以做到这样。
但需要时间。需要无数次重复。
需要把每一次偏差都刻进身体里,直到藤蔓像自己的手指一样听话。
“种子!”妙蛙种子叫了一声,充满了干劲。
妙蛙种子又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释放、收回、释放、收回。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鳞茎的颜色因为能量消耗而微微变浅,但它没有停。
每一次释放都比上一次更精准,偏差从五度降到四度,四度降到三度,三度降到两度……
君主蛇安静地看着它,偶尔在最关键的时刻伸出一根藤蔓,轻轻托一下妙蛙种子的鳞茎,帮它稳住重心。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位老师在学生即将摔倒时伸出的手。
在它们旁边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另外两个学生也在认真听课。
萨戮德蹲在一丛蕨类植物后面,两只爪子搭在膝盖上,姿势像一只巨大的、毛色深绿的猴子。
萨戮德的伪装色和周围的灌木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橙黄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发着光。
萨戮德看得很认真,爪尖不自觉地在地上画着圈,模仿着君主蛇藤蔓的轨迹。
但萨戮德没有释放自己的藤蔓。萨戮德已经过了基础训练的阶段,它需要的是更高阶的技巧。
如何在释放藤蔓的同时保持自身的能量隐蔽,如何在复杂地形中同时操控多条藤蔓进行多线作战。
这些都是君主蛇正在展示的东西,只是用更慢、更基础的版本在演示。
萨戮德看懂了。它的爪尖在地上画出的轨迹越来越复杂,从简单的圆圈变成了交错的网格。
然后网格中又生出了分支,分支上再生出分支。
那是在模拟同时操控多根藤蔓时的能量分流。
喇叭芽挂在萨戮德头顶的一根树枝上,嫩绿色的身体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喇叭芽的两只嫩叶小手紧紧攥着树枝,小脑袋随着君主蛇藤蔓的轨迹转来转去。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细小的、还没有完全发育的牙齿。
“滋吧……”
喇叭芽发出一声细弱的、充满向往的叹息。
喇叭芽还太小了,连藤鞭技能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平时能做的只是用嫩叶小手抓住东西把自己拉上去。
或者从叶片上弹射几颗最基础的飞叶快刀。
那快刀的威力大概只够割断一根比较粗的草茎。
但喇叭芽看得很认真。每一次君主蛇的藤蔓变换轨迹,它的小脑袋就跟着转。
每一次妙蛙种子释放藤蔓,它的嫩叶小手就微微攥紧,像是在替对方使劲。
君主蛇的余光扫过灌木丛,看到萨戮德爪尖在地上画出的复杂网格。
看到喇叭芽那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看到妙蛙种子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释放藤蔓。
君主蛇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膨胀了一下。
那不是骄傲。骄傲是浅薄的、喧嚣的。那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东西。
像一棵树在漫长的岁月里,看着身边的小树苗慢慢抽出新芽、展开叶片、触碰到阳光时,那种从根系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温热。
君主蛇在雨泽的队伍里一直是最沉默的那个。
君主蛇不像水箭龟那样会主动靠近雨泽,不像快泳蛙那样会用拳头捶胸脯表达忠诚,不像大狼犬那样会用额头抵住雨泽的膝盖。
君主蛇只是安静地盘踞在角落里,用那双祖母绿的眼睛看着一切,然后在最需要的时候,伸出藤蔓,轻轻托一把。
但现在,看着这三只草系精灵。
一只天赋异禀却懵懂无知的妙蛙种子,一只实力强劲却需要更高阶技巧的萨戮德,一只弱小得可怜却拼了命想长大的喇叭芽。
看着它们用各自的方式努力学习它展示的东西,君主蛇的鳞片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温暖地流动。
君主蛇微微昂起头,颈间的叶片完全展开,在晨光中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嘶呜~”
君主蛇又发出了一声鸣叫。这次不是演示,而是一段完整的、带着旋律的教导。
那旋律不高不低,像山涧的水声,像风吹过竹林。
君主蛇在告诉妙蛙种子。
释放藤蔓的时候,不要用蛮力,要从鳞茎底部开始发力,像水流一样,从根部涌到尖端。
君主蛇在告诉萨戮德,多线操控的关键不是同时做很多件事。
而是把每一件事都简化到不需要思考的程度,然后让身体自己去分配。
君主蛇在告诉喇叭芽,不要急。你还小。你有的是时间。
喇叭芽听懂了最后那句话。
喇叭芽的眼眶红了,两滴细小的、透明的泪珠从嫩绿色的脸颊上滚落,砸在身下的蕨叶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啪嗒”声。
喇叭芽用嫩叶小手擦了擦眼睛,然后从树枝上跳下来,蹦到君主蛇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君主蛇冰凉的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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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吧……”
君主蛇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喇叭芽的头顶。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萨戮德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蹲在君主蛇面前,橙黄色的眼睛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萨戮德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君主蛇盘绕的身体。
那一下很轻,但君主蛇感觉到了。那不是感谢,不是恭维。
而是一个同级别的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认可。
你教得很好。我学到了。
君主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
阿勃梭鲁正在和一只卡拉卡拉战斗。
那只卡拉卡拉是这片区域的常住民,一只体型偏小的、大概只有两岁左右的年轻个体。
卡拉卡拉握着母亲留给它的骨头棒,蹲在一块岩石上,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勃梭鲁,尾巴紧张地竖着,末端微微颤抖。
卡拉卡拉不想打。它知道自己打不过。但它身后三米处的岩石缝隙里,藏着它的巢穴。
巢穴里有卡拉卡拉刚刚找到的、还没来得及吃的一小堆树果,和一块它从溪谷里捡来的、形状很像母亲头骨的光滑石头。
阿勃梭鲁站在它对面,白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阿勃梭鲁没有摆出战斗姿态,只是安静地站着,红宝石般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卡拉卡拉。
然后阿勃梭鲁迈出一步。
卡拉卡拉的骨头棒立刻举了起来,尾巴竖得更直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带着颤抖的叫声:“咔啦!”
卡拉卡拉在说:别过来!
阿勃梭鲁停下脚步。它歪了一下头,看着卡拉卡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不是怜悯,不是不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连阿勃梭鲁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东西。
阿勃梭鲁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一个多月以前,在会春山小山岩壁上。
阿勃梭鲁也是这样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扬起还没有完全磨利的爪子。
面对着三只围上来的土狼犬。它也害怕,也发抖,也知道自己打不过。
但阿勃梭鲁没有退。因为身后是雨泽。
是自己的伙伴,所以那场战斗虽然很惨烈,但自己赢了。
这次也不例外,自己要成长起来。
阿勃梭鲁又迈出一步。
这次更快。身体化作一道白金色的流光,爪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卡拉卡拉的反应比它预想的快。骨头棒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金属碰撞般的声音在溪谷间回荡,卡拉卡拉的身体被震得后退了三步,脚掌在岩石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但它没有倒。
阿勃梭鲁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身体在空中翻转,爪子从另一个角度劈下!
这次是恶系技能“暗袭要害”的变体。
爪子上缠绕着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可见的黑色能量,那能量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像墨汁在水中扩散的轨迹。
卡拉卡拉的骨头棒再次格挡,但这次黑色能量接触骨头棒的瞬间。
卡拉卡拉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卡拉卡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那恐惧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它感觉到了。
阿勃梭鲁的恶系能量在告诉它。你觉得自己会输。你觉得自己很弱。
你觉得那块石头保护不了你。你觉得母亲不在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卡拉卡拉发出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尖叫,骨头棒脱手飞出。
身体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撞在一块大的岩石上,蜷缩成一团。
阿勃梭鲁落回地面,爪子放下,白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微微起伏。
阿勃梭鲁看着蜷缩在岩石下的卡拉卡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勃梭鲁转身蹲下,开始舔自己前爪上的一道浅浅的伤口。
那是卡拉卡拉的骨头棒在格挡时留下的,不深,但有些疼。
阿勃梭鲁没有回头看那只卡拉卡拉。
但阿勃梭鲁的耳朵竖着,一直在听。
阿勃梭鲁听到卡拉卡拉从石头下爬起来,听到它捡起骨头棒。
听到卡拉卡拉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哽咽的“咔啦”。
然后听到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溪谷的上游方向。
阿勃梭鲁的耳朵耷拉下来了一瞬,然后又竖了起来。
这是阿勃梭鲁的方式。不会手下留情,不会刻意放水。
因为阿勃梭鲁知道,真正的保护不是替对方挡住所有的风雨,而是让对方知道。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弱就对你温柔。你只能自己变强。或者,学会逃跑。
---
距离溪谷大约两百米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雨泽正在处理今天第一批能量方块的材料。
雨泽面前铺着一块防水布,上面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树果。
橙橙果、莓莓果、桃桃果、利木果、罗子果……都是从山里的野生树果树上采摘的。
品相参差不齐,有的被鸟啄过,有的被虫蛀了一半,有的熟透了表皮发皱,但内核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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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之前采购的树果,雨泽不知道自己还要在山里待多久。所以两种树果混合着来。
雨泽盘腿坐在防水布前,左手边放着一台便携式能量方块制造仪(‘潮汐调和器’III型)。
一个看起来像古老青铜香炉的装置,打开后内部是精密的水晶调与精密的能量引导回路。
右手边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能量方块配方·手稿”。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在雨家培育家课程上学过的所有配方,以及这两个月来无数次失败后修正出来的新比例。
雨泽拿起一颗橙橙果,用小刀削去表皮上那块被鸟啄过的部分,然后切开,去掉果核,把果肉放进一个小瓷碗里。
动作很熟练,指尖和刀锋之间的配合像做过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做了无数次。
这两个月里,雨泽至少处理过三百颗树果,失败了一百多次。
成功的那些里又有一大半只是“勉强能吃”的水平,真正达到“有效”标准的,大约只有四分之一。
但雨泽没有放弃。不是因为执着,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些精灵跟着他,在深山里吃野果、喝溪水、和野生精灵搏斗,它们不会抱怨,不会要求更好的条件。
但雨泽知道,它们需要能量补充。每天都在高强度战斗和训练,光靠野果和偶尔猎到的肯泰罗肉,根本不够。
雨泽需要做出能量方块。至少要让它们的体力恢复速度跟得上消耗速度。
今天雨泽要尝试的是小拳石专用的“力量强化型”配方。
主要材料是橙橙果、罗子果。
配方是从雨家培育课上学来的基础款,但雨泽做了一些调整。
把橙橙果的比例从40%降到30%,罗子果从30%提到40%。
加入雨家少量由家族特供的浓缩能量基质,通过内部复杂的水流与能量引导模块进行调和。
再加了一点点从溪谷里采到的某种野生矿物质的粉末。
那矿物质是雨泽偶然发现的。一块裸露的岩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泛着银灰色光泽的结晶,雨泽用刀刮了一点下来,尝了尝,有淡淡的咸味和金属味。
雨泽查了笔记本上关于矿物质添加剂的笔记,发现这种结晶的成分和市面上的“力量石粉末”很相似,只是纯度低一些。
雨泽试过一次,加在给小拳石的能量方块里。
小拳石吃完之后,当天的训练耐力比平时多了大约二十分钟。
雨泽不敢确定是不是矿物质的作用,需要再试。
雨泽把几种材料按比例放进制作机的研磨槽里,盖上盖子,按下启动键。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机身微微震动,研磨槽里的材料被高速旋转的刀片打碎、混合、加热,然后压制成型。
三十秒后,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盖子自动弹开。
研磨槽里躺着五颗指甲盖大小的能量方块。
颜色是深棕色的,表面不太光滑,有几道细微的裂纹,形状也不太规则。
有两颗是椭圆的,一颗接近圆形,还有两颗歪歪扭扭的像被捏过的橡皮泥。
雨泽拿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加热温度高了大约五度,导致表层的蛋白质有点过火。
雨泽又舔了一下,咸味和金属味太重了,橙橙果的酸甜几乎被完全盖住。
不合格。勉强能吃,但精灵不会喜欢。而且过高的矿物质含量可能会对小拳石的身体造成负担。
雨泽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干嘛这么头铁,明明只要链接深海图鉴扫描精灵当前身体数据。
就会有相应配方,或者雨家提供的配方就能做好完美品质的能量方块。
可还是想着自己做,因为不想自己静静数据一直被泄露。
雨泽把那颗能量方块放在一边的“废品”堆里。
那堆废品已经攒了大约三十颗,雨泽没有扔掉。
因为虽然不合格,但也不是毒药,等攒够了一定数量,可以碾碎了混在食物里当补充剂用。
雨泽重新拿了新的一颗橙橙果,切块。然后罗子果的比例再降一点,从40%降到35%。
矿物质的量减半。雨家的那个浓缩能量基质就不加了。
第二次尝试。
机器嗡嗡地响了三十秒,“滴”。
五颗能量方块。颜色浅了一些,是棕红色。
表面比上次光滑,但还是有几道裂纹。形状好了很多,四颗是标准的椭圆形,一颗稍微扁了一点。
闻起来有橙橙果的酸甜味,混着淡淡的肉香,焦糊味几乎没有了。
舔一下。酸甜和咸味平衡了很多,金属味很淡,几乎察觉不到。
小拳石正在挥舞着自己的拳头,作为天王级隆隆岩的子嗣。
小拳石知道不如自己哥哥姐姐,也不如弟弟妹妹。不然父亲母亲为什么会无视自己,冷落自己。
它要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
所以在挥拳,在练习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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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泽拿起一颗,走到溪谷边,蹲在小拳石面前。
小拳石抬起头,目光落在雨泽掌心的能量方块上。
小拳石看着这个跟自己相处两个月的人类。
小拳石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用舌头把能量方块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小拳石看了雨泽一眼。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雨泽点了点头。
雨泽走回去,在笔记本上记下今天的配方比例:橙橙果30%,罗子果35%,矿物质粉末5%,填充剂(莓莓果)10%。加热温度:中低档,时间:28秒。
备注:小拳石开心。需连续观察三天,确认无不良反应。
然后雨泽开始处理下一批材料。这次是给阿勃梭鲁的“敏捷强化型”。
主要材料是莓莓果、桃桃果和一小撮从某棵老橡树根部采到的某种菌类。
那种菌类在笔记本上的记录是“疑似含有天然兴奋剂成分,需谨慎使用”。
雨泽犹豫了一下,把菌类的量减到三分之一,然后开始制作。
这一次,机器响了二十八秒,“滴”。
三颗能量方块。颜色是淡紫色的,表面光滑,形状标准。
闻起来有莓莓果的清香,菌类的土腥味被压得很好,几乎闻不到。
雨泽拿了一颗,走到阿勃梭鲁身边。
阿勃梭鲁正在舔前爪上的伤口,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他掌心的能量方块。
阿勃梭鲁闻了闻,然后用舌头卷进嘴里,嚼了两下。
阿勃梭鲁的耳朵竖了起来。
然后阿勃梭鲁看了雨泽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惊喜,不是满足,而是某种……意外。
好像在说,你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雨泽没有被它的眼神影响,只是记下了阿勃梭鲁的反馈。
雨泽开始处理第三批材料。这次是给君主蛇和妙蛙种子的“能量恢复型”。
这个配方他做了很多次,已经比较熟练了。
主料是橙橙果和莓莓果,比例一比一,加一点点从溪谷里采到的水苔。
水苔富含微量元素,对草系精灵的能量恢复有促进作用。
机器响了二十五秒,“滴”。
六颗能量方块。翠绿色的,表面光滑得像打了一层蜡,形状是完美的椭圆形。
闻起来有清晨草地的那种清新气味,混着很淡的果香。
雨泽拿了一颗给君主蛇。君主蛇用藤蔓卷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它表达满意的方式。
雨泽又拿了一颗给妙蛙种子。妙蛙种子刚从训练中停下来,气喘吁吁的,鳞茎的颜色因为能量消耗而变得有些暗淡。
妙蛙种子看到能量方块,眼睛亮了一下,用藤蔓卷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种子!”
妙蛙种子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声,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雨泽手里剩下的那几颗。
雨泽又给了它一颗。
妙蛙种子这次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之后,妙蛙种子的鳞茎颜色明显恢复了一些,从暗淡的墨绿变回了深沉的光泽。
“种子。”妙蛙种子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继续去练习藤鞭。
雨泽把剩下的能量方块分装进几个小袋子里,标上日期和配方,收进海渊背包的侧袋里。
然后雨泽开始处理第四批材料。
这次是给胡地的。
胡地的精灵球一直挂在背包肩带上,几乎从不打开。
不是因为它不想出来,而是因为它出来也没什么事做。
胡地的实力是准天王级,在这片外围山脉里没有任何野生精灵能对它构成威胁。
练习技能对它来说毫无意义,能量方块对它来说也只是零食。
但雨泽还是每隔几天就做一批适合超能系精灵的能量方块。
主料是莓莓果和一种叫“异奇果”的稀有树果。
后者是他从玉虹市带出来的存货,用一颗少一颗。
配方是从雨家培育课的高级课程里抄来的,他从来没有成功过。
不是太甜就是太苦,要么就是能量分布不均匀,胡地吃了之后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然后把剩下的塞给耿鬼。
今天雨泽决定换个思路。把异奇果的比例从10%降到5%,加了一点点从溪谷里采到的、某种散发着薄荷气味的野草。
雨泽在笔记本上没有找到这种野草的记录,但它的气味和“亚芭果”很相似,后者是超能系能量方块中常用的添加剂。
雨泽把材料放进制作机,犹豫了三秒,然后按下启动键。
机器响了三十五秒。
“滴!”
两颗能量方块。
颜色是很淡的蓝色,几乎接近透明,表面光滑得像玻璃珠,形状是完美的球形。
闻起来有薄荷的清凉和莓莓果的微甜,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楚的气味。像雨后空气中的那种清新。
雨泽拿起一颗,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背包边,取下胡地的精灵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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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闪过,胡地出现在他面前。
胡地比两个月前看起来更加……深沉。
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胡须比之前长了一截,末梢微微卷曲,眼睛半闭着,勺子在空中缓慢地旋转,像两颗被无形的手拨动的行星。
胡地看了雨泽一眼,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能量方块上。
沉默了三秒。
然后用念力把能量方块从雨泽掌心托起,送到自己面前,悬浮在两眼之间。
勺子停止旋转,能量方块在它面前缓慢地自转,像一颗被放在显微镜下的细胞。
胡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皱眉的幅度极小,如果不是雨泽观察力足够敏锐,根本捕捉不到。
但雨泽捕捉到了,而且他读懂了。胡地在惊讶。
能量方块在胡地面前旋转了大约十秒,然后被送进嘴里。
胡地嚼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胡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一直半闭着的、像在打瞌睡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惊喜,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位老茶师喝到了一杯出乎意料的茶,不是说那杯茶有多好。
而是它不一样。它有某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
胡地看着雨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胡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很短,但雨泽感觉到了它的分量。那不是“还行”的意思,而是“可以”。
雨泽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的配方和胡地的反应。
然后把另一颗能量方块放进一个小袋子里,标上日期和配方,收好。
但在雨泽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很淡,很短,像湖面被风吹起的一道极细的波纹。
---
雨泽刚写完最后一个字,幻形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幻形变成的是一只拉达。
普通的、棕色的、在城市下水道和乡村田野里随处可见的拉达。
体型比真正的拉达略小一圈,尾巴短了一点,门牙也短了一点。
但这些差异除非是近距离仔细观察,否则根本看不出来。
幻形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动作不太像拉达。
拉达通常是用四肢奔跑的,而幻形是用两条后腿走出来的,前爪垂在身侧,姿态更像一个直立的人。
但它很快就调整过来,四肢着地,跑到雨泽面前,抬起头,用那对黑色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圆眼睛看着他。
“拉达。”
一声。很短,很轻。
但雨泽听懂了。
那是幻形的警戒信号。有人在靠近。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距离大约一公里,方向是东南,正沿着溪谷往上游走。人数……幻形不确定,但至少五个。
雨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雨泽站起身,动作不急不慢,但每一个动作都极其高效。
左手把笔记本和制作机收进海渊背包,
右手同时按下君主蛇、妙蛙种子、喇叭芽、小拳石、萨戮德的精灵球释放键。
红光在林地间闪了五下。
君主蛇正在用藤蔓纠正妙蛙种子的偏差,身体突然化作一道红光,被吸回精灵球。
君主蛇没有挣扎,只是在消失的瞬间,用藤蔓轻轻推了妙蛙种子一下,把它也推进了回收红光的范围内。
妙蛙种子发出一声短暂的“种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红光吞没。
喇叭芽挂在树枝上,看到红光朝自己射来,本能地伸出嫩叶小手想要抓住什么。
但君主蛇的藤蔓已经先一步卷住了它,把它轻轻拽进红光里。
小拳石对着红光没有抵触,只是挥了挥手告别。
萨戮德蹲在灌木丛边,爪尖还在地上画着复杂的能量分流网格。
萨戮德看到红光朝自己射来,沉默地站起身,主动走进红光里。
五道红光,五声“咔哒”,四颗精灵球落在雨泽掌心。
雨泽把精灵球收进背包侧袋,然后转身看向溪谷方向。
阿勃梭鲁白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微微炸起。那不是恐惧,而是战斗前的预热。
暴鲤龙从溪谷下游的水潭里浮起,巨大的头颅探出水面,猩红的瞳孔看着雨泽。
暴鲤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水流在它身体周围形成了几个微小的漩涡,那是能量在体内运转时对外界产生的影响。
沧溟从树冠的阴影中飘出,灵界斗篷无声地垂落,幽蓝的魂火平稳地燃烧着。
它飘到雨泽身后,悬浮在离地面大约半米的高度,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灯。
渊从最深处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它依旧庞大,依旧沉默。
幽黄色的巨瞳如同两盏古老的灯笼,混沌的漩涡在瞳孔深处缓慢旋转。
渊看了雨泽一眼,然后缓缓闭上眼睛,身体融入大狼犬脚下的阴影里。
耿鬼从雨泽的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猩红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咧开嘴,露出一个无声的、带着期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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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桀桀……有人来了?要玩吗?”
雨泽没有回答。
雨泽打开海渊背包,从最底层翻出一件东西。
那是迷幻衣。
一件看起来像普通户外冲锋衣的灰色外套,但面料特殊。
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由某种特殊纤维编织成的网状结构。
那些纤维可以根据周围环境的颜色和光线变化,缓慢地改变自身的颜色和纹理,让穿着者与背景融为一体。
这不是市面上的量产货。这是雨家的秘制装备,每一件都是手工缝制,造价相当于一辆中档磁悬浮轿车。
雨泽离开雨家的时候,雨龙涛让人在他的海渊背包里塞了这件衣服。他从来没有用过,因为以前不需要。
现在需要了。
雨泽把迷幻衣套在连帽衫外面,拉好拉链,把兜帽拉起来。
衣服接触皮肤的瞬间,表面的纤维开始微微蠕动,颜色从灰色慢慢变成周围灌木和泥土的混合色。
暗绿、棕褐、灰黑,几种颜色在布料上缓慢地流淌、融合,像一幅活的水彩画。
雨泽从海渊背包里又翻出一罐喷剂,在鞋底和裤腿上喷了几下。
那喷剂的味道很淡,闻起来像腐叶和泥土,能盖住人体的气味。
然后雨泽选择了一处比较深的草丛。
那草丛长在两块岩石之间的凹陷处,草高大约半米,底部有大约二十厘米的空隙。
雨泽侧身躺进去,身体完全没入草丛,只露出迷幻衣的兜帽顶部。
那顶部的颜色已经变成了草绿色和枯黄色的混合,和周围的草茎几乎无法区分。
暴鲤龙和阿勃梭鲁不需要他指挥。它们在他躺下的同时就消失了。
阿勃梭鲁跃上一块岩石,白金色的皮毛在岩石的灰白色背景中竟然不显眼。
因为它的身体正好嵌在岩石的凹陷处,阳光照不到。
暴鲤龙沉入水潭底部,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水面上,像两颗被遗忘在水底的红色玻璃珠。
沧溟飘到一棵大树的树冠里,灵界斗篷和树叶的阴影混在一起,幽蓝的魂火被她用手捂住,只从指缝间漏出极细的一丝蓝光。
耿鬼缩回雨泽的影子里,连笑声都消失了。
渊……它本来就不存在。它只在阴影里。
幻形变成了一个树桩。一个灰褐色的、表面有裂纹的、大概三十厘米高的树桩。
它蹲在草丛边缘,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一切都在三十秒内完成。
然后,安静。
风从溪谷下游吹来,穿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只烈雀从树冠上飞过,叫了两声,落在一根树枝上,歪着头梳理羽毛。
远处,溪水冲刷着岩石,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哗哗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一个没有人来过的、普通的、安静的早晨。
雨泽躺在草丛里,呼吸放得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雨泽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轻轻搭精灵球上。
雨泽的眼睛半闭着,只留一条缝,瞳孔在兜帽的阴影中缓慢地调整焦距,捕捉着草丛缝隙外的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从溪谷下游传来。
很轻,很杂,至少五六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细碎的、不均匀的声响。
有人在说话,声音随着山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年轻人的声音。
带着城市里养出来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和在野外行走时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雨泽的嘴角微微抿紧。
不是猎人。不是山里人。是城市里来的训练家。而且不止一个人,是一个小队。
在这种季节,这种深度,一个城市训练家小队出现在会春山脉的外围。不是迷路了,就是有目的。
他等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大约过了两分钟,第一道人影从溪谷下游的转角处出现了。
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登山包,腰带上挂着四颗精灵球。
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浅麦色,颧骨很高,下巴有些胡茬,眼睛不大,但很亮,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
他身后跟着第二个人。也是个男人,看起来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橙色的户外外套。
戴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正在戳路边的灌木丛。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玩,不像在探路。
“我说,咱们这是进来够一个星期了吧。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呀。”
橙色外套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他把登山杖从灌木丛里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露水,然后戳了戳旁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第三个人从转角处走出来。是个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灰色的软壳衣。
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活动的人才会有的、健康的深麦色。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却不发出太大的声响,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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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腰间挂着三颗精灵球,肩膀上还蹲着一只小小的粉蝶蛹,正在打瞌睡。
“就是就是,不是说是有人看见有妙蛙种子和君主蛇的影子吗?怎么就没有呢,这个地方真的会有吗。”
第四个人跟在女人身后,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外套,背着一个比其他人小一号的背包。
他的声音有些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对野外环境不太适应的紧张感。
他走路的时候不停地左看右看,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第五个人从转角处走出来。是个矮胖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
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口竖着,衬得他的脖子更短了。
他的脸圆圆的,下巴上有几颗痘印,眼睛不大,但转得很快,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像在计算什么。
“御三家不基本上都被联盟给管控起来,真的会有野生的吗。”
矮胖男人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慎的质疑。
第六个人走在最后面。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短得几乎贴着头皮的黑色短发。
他的脸很长,颧骨突出,下巴尖削,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腰带上挂着五颗精灵球,其中一颗比其他的大一圈,表面有磨损的痕迹。那是经常被使用的痕迹。
“会有的。”卫衣男人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我们之前不是发现有草系技能留下来的能量残留吗。”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树林,像在寻找什么。
“野生的会有,只不过很少。而且潜力也不好讲。”
第七个人从转角处冒出来。是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二三岁,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冲锋衣,头发披散着,脸上画着淡妆。
在这种深山里画淡妆,要么是过分在意形象,要么是根本不知道在深山里画妆有多不切实际。
她的腰间挂着两颗精灵球,手里拿着一根自拍杆,正在对着图鉴说话。
“哈喽大家看,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会春山脉的外围啦!”
“这里真的好美,空气超级清新,虽然走了一个星期有点累,但是看到这么漂亮的风景,一切都值啦!”
“大家看到我身后那条溪谷了吗?水超级清!等一下我会给大家拍一下水里的鱼哦!”
她的声音很大,很尖,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
走在前面的灰色软壳衣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粉白色冲锋衣的女人还在对着图鉴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表情。
“来都来了,就是没找到。我们也不能空手回去不是嘛。而且一路上你们也没亏,收获了不少。”
矮胖男人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出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的话音刚落,前面那个穿橙色外套的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桑谷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没亏?”
他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趴在树枝上的烈雀。
“我们跟着你进来,还不能允许我们赚点?”
他指着矮胖男人桑谷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我山中野治不吃你这一套!”
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山中野治的时候,胸口挺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桑谷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转得很快的小眼睛此刻定住了,平静地看着山中野治,像在看一个在超市里因为打折商品和别人吵架的中年妇女。
“行了,少说两句。”
灰色软壳衣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目光从山中野治脸上扫过。
又从桑谷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还在对着手机说话的粉白色冲锋衣女人身上。
“既然进来了,就不要吵。”
她的目光移向队伍最后面那个穿灰色卫衣的高瘦男人。
“这不是在会春山脉边缘,而是进入外围了。不想死的就安静一点,小心出不去了。”
她的声音在“出不去了”四个字上微微加重。
队伍安静了。
山中野治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灰色软壳衣女人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登山杖戳地面的力道比刚才重了很多。
桑谷低着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淡,很短,但雨泽在草丛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凑到山中野治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山谷里太安静了,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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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还有异色精灵,如果捉起来卖了应该能值不少钱。”
山中野治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他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也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
“好像还有阿勃梭鲁的痕迹。这可是要比御三家还要稀少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虽然是灾兽,可运用好了那是福星。”
灰色卫衣的男人走在最后面,听到这句话,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树林。
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可以抛出精灵球的姿势。
雨泽在草丛里看着这一切。
雨泽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在兜帽的阴影中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点。
雨泽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像一把钝刀。
不快,但很沉,沉得能刮下每一层伪装。
七个人。四男三女。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装备专业但不精良,有户外经验但不够丰富。
有矛盾,有分工,有领头的人。
那个灰色软壳衣女人,和最后面那个灰色卫衣男人,两个人是这个小队的核心,其他五个人是凑数的。
他们不是迷路。他们有目的。他们在找妙蛙种子和君主蛇,找异色精灵,找阿勃梭鲁。
他们在找他的精灵。
雨泽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烧毁判断力。
雨泽的冷是那种冬天凌晨四点的冷,是深水区底层的冷,是石头在溪水里泡了一整夜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在算。
对方七个人,精灵至少二十只以上。实力不明,但从装备和气质来看,不会太强。
真正的高手不会在这种季节带着一群乌合之众进山,更不会让一个对着手机直播的女人混在队伍里。
领头的那两个女人和男人可能有资深级以上的实力,其他五个大概率是高级到准资深之间。
他一个人。精灵除了水箭龟、快泳蛙和大狼犬被送走了,其他都在。
阿勃梭鲁、君主蛇、暴鲤龙、沧溟、渊、萨戮德、小拳石、妙蛙种子、喇叭芽、两只百变怪。
胡地和耿鬼不会出手,他们毕竟还是要遵守规则的。
所以数量上不占优。但这里是他的主场。
这两个月,他在这片山林里走过的每一条路、趟过的每一条溪、爬过的每一块岩石,都是他的武器。
而且雨泽的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对着图鉴说话的粉白色冲锋衣女人身上。
她的声音太大了。她的妆容太精致了。她的自拍杆太干净了。
在这个走了七天山路的小队里,她的冲锋衣上甚至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要么她是那种完全不懂野外生存的、被宠坏的大小姐,要么她在演。
雨泽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继续观察。
灰色软壳衣女人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的树林。
她的手始终放在腰间的一颗精灵球上,那颗球的型号比其他人的大一号,表面磨损严重。是一颗被使用过无数次的老伙计。
她的肩膀上有那只粉蝶蛹,还在打瞌睡,但每当她停下来观察周围的时候。
粉蝶蛹就会微微动一下,触角轻轻颤动,像在感知空气中的某种信息。
粉蝶蛹。虫系。对周围环境的能量波动非常敏感。
如果雨泽的精灵刚才留下过任何能量残留,粉蝶蛹会察觉到。
雨泽的目光微微收缩。
他开始回忆刚才训练时,君主蛇和妙蛙种子释放藤鞭的能量波动有多强。
君主蛇控制得很好,能量几乎没有外泄。
妙蛙种子的控制就差一些,每次释放藤鞭的时候,鳞茎表面都会有一圈淡绿色的能量波纹扩散出去,范围大约半径五米。
那些波纹现在应该已经消散了。但粉蝶蛹的触角能感知到三十分钟以内的能量残留。
距离他们结束训练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十五分钟。
雨泽的左手在草丛里微微移动,指尖触到了海渊背包的侧面拉链。
他拉开一个小口,从里面摸出一颗精灵球是君主蛇的。
他把球握在掌心,拇指按在释放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他在等。
如果粉蝶蛹发现了能量残留,灰色软壳衣女人会停下来。
如果她停下来,他会在她开口说话之前,释放君主蛇。
不是战斗。是制造更大的能量波动,覆盖掉之前的残留。
但灰色软壳衣女人没有停。
她走过了那棵大树君主蛇和妙蛙种子训练的地方。
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肩膀上的粉蝶蛹动了一下,触角颤了颤,然后又缩了回去,继续打瞌睡。
能量残留已经消散了。或者太微弱了,粉蝶蛹没有捕捉到。
雨泽把君主蛇的精灵球收回背包,拉好拉链。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惊叫。
是那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
“你们看!这里有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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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溪谷边的草地上,手指着地面上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之前阿勃梭鲁跟肯泰罗战斗流下的血迹,雨泽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山中野治和那个粉白色冲锋衣女人立刻围了过去。
粉白色冲锋衣女人把自拍杆对准了地上的血迹,镜头推得很近。
“哇!大家看!这里有血迹!好大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精灵留下的!可能是肯泰罗?还是圈圈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表演出来的兴奋,像综艺节目里的主持人。
灰色卫衣男人没有围过去。他站在队伍最后面,目光从血迹上移开,扫向周围的灌木丛和岩石。
他的目光在雨泽藏身的草丛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落在旁边的一块岩石上。
雨泽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两秒。那个男人的目光在他藏身的草丛上停留了两秒。
不是无意间的扫过,而是有目的的、缓慢的、像扫描一样的观察。
雨泽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他的目光太沉了,观察的方式太系统了,像一只在天空中盘旋的猛禽,不放过地面上任何一丝异常。
“而且这边有两只较为弱小精灵在打斗过的痕迹。”
戴眼镜的瘦高男人又开口了,手指着岩石附近的地面。
那是阿勃梭鲁和卡拉卡拉战斗的地方,地面上有几道爪子划过岩石留下的白色痕迹,还有卡拉卡拉翻滚时压断的几根草茎。
灰色软壳衣女人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岩石上的白色痕迹。
她把指尖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来,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
“是恶系技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暗袭要害,或者类似的变体。释放者至少是高级以上的水平。”
她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树林。
“而且它走得不远。”
山中野治的眼睛亮了。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挥了挥手。
“走!继续向前!看能不能有好运气!”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灰色软壳衣女人和灰色卫衣男人身上,像是在征求他们的同意。
灰色软壳衣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灰色卫衣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山中野治把这当成了默许。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登山杖在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的洞。
“走吧走吧,包旭招呼所有人向前!”
他回头喊了一声,然后加快了脚步。
灰色软壳衣女人跟上去,步伐依旧很稳,但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那颗磨损严重的精灵球。
粉白色冲锋衣女人举着自拍杆跟在后面,还在对着镜头说话:“大家看到了吗!我们找到线索了!接下来可能会遇到野生精灵哦!好期待!”
桑谷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嘴角勾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小眼睛转得很快,在每一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走在桑谷旁边,脚步有些急,不停地回头看身后。
橙色外套的男人,山中野治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大,登山杖戳地的声音越来越重,像是在发泄什么。
队伍沿着溪谷继续向上游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溪水声和风声吞没,彻底消失在转角处。
雨泽没有动。
雨泽在草丛里又躺了整整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雨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移动任何部位,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雨泽的眼睛半闭着,只留一条缝,瞳孔在兜帽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地盯着队伍消失的方向。
十分钟的时候,溪谷下游传来一声很轻的、像石头碰石头的声响。
不是落石,是有人故意发出的试探。
雨泽没有反应。
又过了三分钟,一声鸟叫从树冠上传来。
那是一只烈雀的叫声,但雨泽记得,刚才队伍经过的时候,那只烈雀飞走了。
鸟不会在有人类活动的地方这么快就回来。除非那声鸟叫不是鸟叫。
雨泽还是没有反应。
又过了两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雨泽动了。
雨泽从草丛里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棵草在风中慢慢直起腰。
迷幻衣上的颜色从草绿和棕褐慢慢变回灰色,纤维在晨光中微微蠕动,像一层褪去的壳。
阿勃梭鲁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白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暴鲤龙从水潭里浮起来,巨大的头颅搁在池沿上,猩红的瞳孔注视着雨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石头滚动一样的咕噜声。
沧溟从树冠上飘下来,灵界斗篷无声地垂落,幽蓝的魂火平稳地燃烧着。她飘到雨泽身后,安静地悬浮着。
耿鬼从影子里探出脑袋,咧着嘴,猩红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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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桀桀……他们走了。不追吗?”
雨泽没有回答。
雨泽站在草丛边,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雨泽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阿勃梭鲁。
“他们找你。”雨泽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说你是灾兽,也是福星。”
阿勃梭鲁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他。
雨泽蹲下来,平视着它的眼睛。
“你觉得呢?”
阿勃梭鲁沉默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雨泽的膝盖。
雨泽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白金色的绒毛很软,在指缝间滑过,像最细的丝绸。
“走吧。”雨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换个地方。”
雨泽转身,朝溪谷上游的另一条岔路走去。
那条岔路通向更深的山脉,更密的森林,更陡的岩壁。
那里没有路,没有人,只有他和他的精灵。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在雨泽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迷幻衣的颜色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微微改变,从灰色变成暗绿,从暗绿变成棕褐,从棕褐变成树皮的深灰。
雨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岩石上,不踩落叶,不踩泥土,不留下任何脚印。
阿勃梭鲁走在最前面,白金色的皮毛在树林间若隐若现,像一盏在雾中移动的灯。
暴鲤龙沉入水潭底部,没有跟上来。它不需要跟上来。
溪谷的水系四通八达,它可以从水里走,比陆地上快得多,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沧溟飘在树冠层,灵界斗篷和树叶的阴影融为一体,幽蓝的魂火被她完全捂住,从地面上看不到任何光。
耿鬼缩回影子里。
渊在每一片阴影里。
千面附身雨泽改变面容,幻形化为波波在空中飞着。
君主蛇、妙蛙种子、喇叭芽、小拳石萨戮德在精灵球里安静地待着。
胡地在精灵球里闭上了眼睛。
队伍消失在山林深处。
身后,那片溪谷恢复了安静。阳光照在岩石上,照在草地上,照在被落叶盖住的血迹上。
风从下游吹来,穿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只烈雀从树冠上飞过,叫了两声,落在一根树枝上,歪着头梳理羽毛。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一个没有人来过的、普通的、安静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