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玉虹市上空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雨泽盘膝坐在窗边,看着那两道天王级的身影一前一后向东南方向飞去,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热带龙飞得不快,翼展在晨曦中投下巨大的影子,掠过残破的街道和仍在冒烟的废墟。
音波龙紧随其后,像是押送,又像是护送。
没有人知道那一战的胜负。也没有人知道那些白衣人最终去了哪里。
但战斗确实结束了。
道馆方向的火光渐渐熄灭,电视台的浓烟变成了淡淡的灰白色,被晨风吹散。
街道上的喧嚣声低了,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和婴儿的啼哭。
然后是救护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天亮了。
雨泽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雨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肋部的固定带勒得有些紧,伤口处传来钝钝的痛,不算剧烈,但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缓慢地往肉里钻。
雨泽没有理会。这种程度的疼痛,早在磐石道场的头一个月就习惯了。
雨泽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还在沉睡的两只精灵。
妙蛙种子仰面躺着,四肢摊开,鳞茎朝上,呼吸平稳。
一夜过去,它鳞茎的颜色又深了一些,从墨绿变成了近乎漆黑的深绿。
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张被谁画上去的、看不懂的地图。
鳞茎底部与脊背连接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几道细微的金色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能量传输的通道。
隆隆岩幼崽蜷缩在它旁边,短粗的四肢缩在身体下面,像一块被遗忘在路边的灰色石头。
它的呼吸比妙蛙种子慢得多,大约每十五秒才起伏一次。
每一次起伏,岩石皮肤上的裂纹就会微微扩张,露出下面颜色更浅、质地更细密的新生甲壳。
它在长大。即使睡着了,也在长大。
雨泽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妙蛙种子的鳞茎。
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的鹅卵石,鳞茎表面的纹路在他指腹下微微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咿……”
妙蛙种子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后腿蹬了一下,脑袋往隆隆岩幼崽那边靠了靠,又沉沉睡去。
雨泽收回手,转身去洗漱。
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左颧骨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
雨泽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又浇了几捧水,然后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床上的动静变了。
妙蛙种子醒了。
妙蛙种子正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四肢撑着床单,身体微微摇晃,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幼猫。
深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还带着睡意的涣散,鳞茎在背上微微晃动,维持着平衡。
“咿……”它发出一声沙哑的、带着鼻音的叫,然后看到了雨泽。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短暂,很细微,像深秋的湖面被一片落叶拂过,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但雨泽捕捉到了。
妙蛙种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脑袋拱了拱旁边还在沉睡的隆隆岩幼崽。
“咿!咿!”
隆隆岩幼崽被拱醒了,发出一声含糊的、不满的“嘎噜”,四肢从身体下面伸出来,像一只被从壳里拽出来的寄居蟹。
它眯着眼睛,先看了一眼妙蛙种子,然后顺着妙蛙种子的目光,看向雨泽。
两只小精灵,一绿一灰,并排坐在床上,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雨泽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伸手,用食指轻轻按了按妙蛙种子的额头。
“醒了?”
“咿。”
妙蛙种子被他按得脑袋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躲,反而用额头顶着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隆隆岩幼崽爬过来,用脑袋蹭了蹭雨泽的手腕。岩石皮肤凉凉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雨泽收回手,开始收拾东西。
背包里的现金他昨晚已经重新整理过,分成三捆,用防水袋包好,塞在背包最底层。
上面压着那些没卖完的材料和道具,再上面是换洗衣物和几瓶水。
雨泽拉开海渊背包拉链,然后打开深海图鉴。
蓝色屏幕亮起,幽冷的光映在他脸上。
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玉虹道馆官方频道。
【尊敬的训练家:万分抱歉,因昨夜突发事件,玉虹道馆设施受损严重,需进行全面安全检修。您的道馆挑战预约已被取消。请于十五日后重新预约。为表歉意,您可前往玉虹道馆正门接待处,凭此信息领取能量方块礼包一份。给您带来不便,深表歉意。——玉虹道馆馆主莉佳】
雨泽看了一眼,关掉屏幕。
能量方块礼包。雨泽不需要。
但他需要去一趟宝可梦中心。需要把水箭龟它们传送回去。需要把两颗精灵蛋寄给雨澈。需要离开玉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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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很多,必须在天黑之前全部办完。
雨泽转过身,发现所有精灵都醒了。
水箭龟从训练场的水池里缓缓走出,甲壳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水箭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看着雨泽,瞳孔深处有什么在翻涌,像被压住的海浪。
快泳蛙从角落里站起来,深蓝色的拳头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昨晚练拳时磨破的。
快泳蛙没有像往常一样咧嘴笑,只是沉默地站在水箭龟身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忍耐着握住什么。
君主蛇从窗台上滑下来,修长的身体在晨光中蜿蜒,颈间的叶片完全展开,翠绿色的,每一片都像打磨过的翡翠。
君主蛇昂着头,祖母绿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雨泽,但那平静底下,藏着某种连它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
喇叭芽从君主蛇的鳞片间探出脑袋,嫩叶小手紧紧攥着君主蛇的一片鳞甲,小眼睛里满是茫然。
喇叭芽还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暴鲤龙从训练场的水池另一端浮起,巨大的头颅搁在池沿上,猩红的瞳孔注视着雨泽。
暴鲤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为它而微微震颤。
阿勃梭鲁从床上跳下来,四蹄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阿勃梭鲁走到雨泽脚边,仰着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倔强。
大狼犬从门口走过来,灰黑色的身躯在晨光中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塑。
大狼犬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大狼犬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雨泽身侧,安静地坐下,像一块亘古的礁石。
耿鬼从雨泽的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猩红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又缩了回去。
沧溟从床头的阴影中飘出,灵界斗篷无声地垂落,幽蓝的魂火平稳地燃烧着。
沧溟飘到雨泽身后,静静地悬浮着,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渊从房间最深处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它依旧庞大,依旧沉默,幽黄色的巨瞳如同两盏古老的灯笼,混沌的漩涡在瞳孔深处缓慢旋转。
渊看了雨泽一眼,然后缓缓闭上眼睛,重新融入阴影。
两只百变怪从角落里蠕动着爬过来,一前一后,身体变幻成雨泽和阿勃梭鲁的模样,歪着脑袋看着他。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和远处的施工噪音。
所有的精灵都在看着他。水箭龟,快泳蛙,君主蛇,暴鲤龙,大狼犬,阿勃梭鲁,喇叭芽,耿鬼,沧溟,胡地,渊,千面,幻形,妙蛙种子,隆隆岩。十五双眼睛,十一道目光,十五份重量。
雨泽沉默地站了片刻。
然后雨泽打开深海图鉴,找到那个他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联系方式。
屏幕上的名字很简单:雨龙涛。
没有称谓,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加密的通讯编码。
雨泽按下拨通键。
等待音很长。三声,五声,七声。每一声都像一记鼓槌,敲在雨泽的胸口,也敲在房间每一个精灵的心上。
水箭龟的炮口微微抬了一下,又缓缓放下。
快泳蛙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君主蛇的叶片微微颤抖。
阿勃梭鲁的耳朵竖了起来,又耷拉下去。
第八声。
屏幕亮了。
雨龙涛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雨龙涛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蓝色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如同海底经亿万年冲刷的玄武岩,刚毅、冷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雨龙涛坐在书房里,身后是整面墙的深海晶壁,幽蓝的光芒在他背后缓慢流转。
雨龙涛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雨泽。
那双眼睛,像打磨至镜面的玄铁,沉静,冰冷,深邃。没有任何波澜。
雨泽看着那张脸,那张与他有七分相似、却比他多了一整个世界的重量的脸。
雨泽开口了。
“爸。”
一个字。很轻,很平,没有任何修饰,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
屏幕那头,雨龙涛的眼睫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太短暂,短暂到摄像头几乎捕捉不到。
但雨泽捕捉到了。房间里每一只精灵都捕捉到了。
水箭龟的炮口彻底放了下去。
快泳蛙的拳头松开了。
君主蛇的叶片停止了颤抖。
阿勃梭鲁把脑袋轻轻靠在雨泽的腿上。
雨龙涛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如昔:“你现在在哪里?”
雨龙涛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问“受伤没有”,没有问“昨晚的暴动你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只是问:你在哪里。
这是雨家的问法。不问过程,只问位置。不问感受,只问事实。
“玉虹市。”雨泽说。
雨龙涛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他知道昨晚玉虹市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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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内部的情报网络在天亮之前就已经把详细报告送到了每一位地区势力的案头。
“尽早离开。”雨龙涛说,“事情还没有结束。”
雨泽点了点头。他相信父亲的情报。
沉默。短暂的,像一次呼吸的间隙。
雨龙涛率先打破了它。
“你上次传回来的草系秘境坐标,”雨龙涛的声音平缓如陈述一份工作报告,“家族已经完成初步勘探和价值评估。”
“秘境核心区域有三株千年树龄的时拉比守护木,周边伴生大量草系资源。家族决定将其纳入一级资源名录。
雨龙涛顿了顿,目光似乎扫了一眼屏幕外某个地方。
“你的奖励已经核算完毕。秘境发现者首级奖励:联盟贡献点五万,家族功勋三千,具体清单稍后会发给你。”
喇叭芽从君主蛇的鳞片间探出脑袋,小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那是它的家。那片森林,那些会发光的花,那些在月光下唱歌的同伴。它还记得。
君主蛇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喇叭芽的头顶。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想家的孩子。
“咿唦……”喇叭芽发出一声细弱的、带着哽咽的叫,嫩叶小手紧紧攥住君主蛇的鳞甲。
雨泽沉默了一下。
“爸,”雨泽开口道,“我想把一些精灵传送回去。”
雨泽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地继续说:“水箭龟和快泳蛙。还有大狼犬。它们需要系统检查一下身体状况,再进行一段时间的深度培养。”
雨龙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他在等雨泽把话说完。
“杰尼龟已经进化成水箭龟了,蚊香蛙也进化成了快泳蛙。”
雨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平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它们现在的力量增长太快,我……跟不上。”
雨泽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我没有办法缓解它们进化后的能量躁动,也没有办法给它们有效的战斗指导。”
“它们的等级,已经超出了我目前的训练家水平。”
“虽然……虽然因为感情,它们愿意听我的。但是……”
雨泽停住了。
雨泽没有说下去。但房间里每一只精灵都听懂了。
水箭龟的甲壳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脆响。
那是它在无意识中收紧肌肉,甲壳缝隙间挤压出的声音。
水箭龟看着雨泽,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愤怒、不甘、心疼、自责。
所有的情绪像海底的暗流,翻涌着,碰撞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快泳蛙站在它旁边,身体僵直得像一尊石像。
快泳蛙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指节上的绷带被撑得咯吱咯吱响。
快泳蛙想说什么,想走过去,想用拳头捶自己的胸膛说“我可以留下来,我哪儿也不去”。
但它没有动。因为它知道,雨泽说的是事实。
君主蛇的叶片完全垂了下来,贴着脖颈,像一面降下的旗。
君主蛇看着雨泽,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下青黑的疲惫,看着他站在那里,把所有的不甘和无力都压在那一句“我跟不上”里。
阿勃梭鲁把脑袋埋进雨泽的腿弯,白金色的绒毛微微颤抖。它不抬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的眼睛。
大狼犬依旧安静地坐在门口,灰黑色的身躯纹丝不动。
但它的尾巴,那条从不轻易摇晃的尾巴,此刻紧紧地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喇叭芽终于哭了出来。很小声的,憋着的,“咿唦……咿唦……”,像一根细线在风中颤抖。
君主蛇用尾巴把它卷起来,放到自己盘绕的身躯中央,用身体最柔软的部分裹住它。
水箭龟迈出一步。
水箭龟走得很慢,甲壳上的水珠还没有干,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水箭龟走到雨泽面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雨泽的胸口。
动作很轻,怕碰到他肋下的伤。
“咔……咔昧。”
水箭龟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深水炸弹在水底爆炸后的余震。
那不是抗议,不是挽留。那是一个承诺:我会回去。我会变强。我会回来。
快泳蛙也走了过来。它站在水箭龟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拳头,轻轻碰了碰雨泽的肩膀。
“哟噜。”
一个字的承诺。够了。
雨泽抬手,摸了摸水箭龟的额头,又拍了拍快泳蛙的肩膀。
“乖乖回去养伤,”雨泽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把身体里的能量消化好,多学点东西。然后……”
雨泽顿了顿。
“回来保护我。”
水箭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像石头落入深潭般的低鸣。
水箭龟后退一步,站直身体,炮口微微上扬,像在接受某种检阅。
快泳蛙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得太大,露出里面尖锐的牙齿。但它确实在笑。
快泳蛙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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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噜!”
然后快泳蛙转身,大步走回角落,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那几卷用旧的绷带和一块磨刀石。
但快泳蛙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雨龙涛听见雨泽的话语,只是顿了顿,问了一个雨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那两只……也一起传送回来吗?”
那两只。渊。沧溟。
雨泽摇了摇头。“它们不用。”
雨龙涛点头,表示知道了。
雨泽的目光移向房间角落。暴鲤龙正盘踞在训练场的水池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猩红的眼睛。
暴鲤龙一直在听,从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起就在听。
暴鲤龙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段沉在水底的枯木,只有鳃盖微微翕动,证明它还醒着。
“暴鲤龙。”
雨泽叫它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暴鲤龙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那双猩红的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恢复原状。
“我给你选择。”
雨泽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留在我身边。或者我放你自由,回到野外。或者……我给你找一个更适合你的训练家。”
最后那个选项说出来的时候,雨泽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但暴鲤龙听出了别的什么。
暴鲤龙和雨泽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从最初的敌意和戒备,到后来的勉强接受,再到现在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暴鲤龙见过雨泽与其他精灵的相处,见过他晚上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指挥手势。
见过雨泽为了杰尼龟和蚊香蛙他们奋不顾身。
它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他最冷硬的样子。
它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冰面纹丝不动。
暴鲤龙沉默了很久。
水池里的水微微荡漾,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它的身体周围扩散开去,撞到池壁,又荡回来。
暴鲤龙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让水面泛起细密的气泡。
暴鲤龙的瞳孔在收缩和扩张之间反复切换,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
然后,它动了。
暴鲤龙从水中猛地昂起头颅,水花四溅,溅湿了旁边的地面。
暴鲤龙的身体从水池中升起,鳞片在水珠的折射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那双猩红的眼睛直视着雨泽,瞳孔里的火焰烧得很旺,几乎要溢出来。
“吼!!!”
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咆哮。不是威胁,不是愤怒,而是宣言。
暴鲤龙在说:你想赶我走?
暴鲤龙的尾巴猛地拍击水面,激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水花落下的时候,它已经游到了水池边缘,
巨大的头颅探出水面,几乎凑到雨泽面前。
暴鲤龙的呼吸喷在雨泽脸上,温热、腥咸、带着水汽。
“吼。吼吼。”
我的确不喜欢你。你太弱了,你的指挥乱七八糟,你连站在我身边都费劲。
但。
暴鲤龙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里面的火焰凝成两点针尖大小的光。
你把我从那个破湖里弄出来的时候,你怎么没问过我?
现在又想给我选择?
暴鲤龙的下巴抵在池壁上,溅起的水珠落在雨泽的手背上,凉的。
“吼。”
我不走。
三个字。简单,粗暴,不容置疑。
然后暴鲤龙缩回水里,重新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已经平静下来,变成一种沉稳的、持久的燃烧。像灯塔。像深海里的火山口。
雨泽看着它,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转向屏幕。
“暴鲤龙留下。”
雨龙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雨泽转向门口。
“大狼犬。”
大狼犬站起来,灰黑色的身躯在晨光中如同一堵移动的墙。
大狼犬走到雨泽面前,坐下,抬起头,幽深的眼睛看着他。
“你要不要也回去检查一下身体?”
大狼犬沉默了。
大狼犬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潜力。它不像水箭龟,体内流淌着雨家世代培育的顶级血脉。
大狼犬也不像快泳蛙,拥有“磐石流”秘法淬炼的身躯。
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大狼犬,一只从生死边缘侥幸活下来,资质中上的大狼犬。
如果不是碰见雨泽,自己可能早就死在黑市了吧。
它唯一能依仗的,就是拼命。
比别人更拼,比别人更狠,比别人更不要命。
大狼犬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雨泽的手背。凉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
然后大狼犬点了点头。
不是不情愿。是知道,自己不能掉队。
自己虽然是道馆级,可队伍里的后背很快就能追上来。
自己不能成为没用的废物,自己还怎么保护这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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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狼犬看了雨泽一眼,转身走回门口,重新坐下,背对着所有人。
大狼犬需要收拾东西。它只需要记住今天的感觉。
记住这种“跟不上”的无力感。然后,回去,拼命。
雨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爸,我的秘境奖励先搁置吧。我现在用不上。”
雨龙涛没有表示异议,只是微微颔首。
雨泽从背包里翻出那两枚精灵蛋。
“我这里有两颗精灵蛋,”雨泽说,“品相……应该算得上特殊。您让我大哥看看,能不能瞧上眼。如果能瞧上眼就留下,要是瞧不上……就上交家族吧。”
雨泽顿了顿。
“是魔尼尼,伽勒尔地区的形态。还有一颗魔尼尼的蛋。”
屏幕那头,雨龙涛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变化极其细微,像深海的镜面上掠过一道光。
伽勒尔魔尼尼。那是伽勒尔地区特有的形态,超能系,与关东地区的普通魔尼尼截然不同。
它们的精神力波长更加细腻,对空间能量的感知更加敏锐,是极少数能与训练家建立深层精神链接的精灵之一。
不过什么天赋,不好说。天赋不同,价格也不同。
“现在精灵太多了,”雨泽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照顾不过来。不如给大哥,看能不能对他有所帮助。”
雨泽没有说的是。雨澈是雨家这一代最耀眼的继承人。
他的勇吉拉和海刺龙已经展现出惊人的潜力。
但他缺少一只能与他的精神频率完美共鸣的超能系精灵。伽勒尔魔尼尼,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这两颗蛋经历了天王级本源灌溉,应该会好一点,但雨家并不缺少这些。
雨泽也没有说的是。在雨家生活的那些年,虽然雨澈看不惯他选的“危险精灵”。
虽然雨澈总是在家族会议上用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看着他。但雨澈毕竟是他的大哥。
在他被其他房系的孩子排挤时,是雨澈冷着脸站在他面前,说“他是我弟弟,要教训也轮不到你们”。
在他被长老会质疑雨泽的资格时,是雨澈在父亲面前说“既然选了他,就让他试试,大不了我给他兜底”。
在他被雨龙涛罚跪在祠堂时,是雨澈半夜溜进来,给他塞了一盒还温热的饭团。
雨澈从来不说关心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你是我弟弟。
屏幕那头,雨龙涛沉默了很久。
雨龙涛看着屏幕里这个脸色苍白、身上带伤、身边围着一群精灵的儿子。
雨龙涛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这样说了,那么肯定不简单
看着他掌心里那两颗泛着微光的蛋。看着他把价值不菲的两颗蛋像扔两颗石头一样扔给家族。
然后雨龙涛开口了。
“你……”雨龙涛的声音很低,像深海的暗流在缓慢地摩擦礁石。“要不要放弃?”
雨龙涛看着雨泽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一样黑,一样深,但不一样的是,那里面的火,还在烧。
“我给你安排另一条路。”雨龙涛说,声音平稳如昔,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慢了一拍。
“回关东主家,进‘流涉’培养体系。有我在,没有人敢动你。”
雨龙涛的目光微微偏移,似乎扫了一眼屏幕外某个方向。
“你爷爷那里,我去说。”
雨泽看着屏幕里那张刚毅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是他的父亲。一个把“雨家”刻进骨头里的人。
一个可以面不改色地送儿子去死的家族继承人。
一个在儿子选择最危险的道路时,沉默地站在身后,提供所有资源的人。
一个在看到儿子伤痕累累、却只说“要不要放弃”的人。
雨泽沉默了。
然后雨泽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吹起的一道极细的波纹。
“不用了,父亲。”
雨泽改口了。从“爸”到“父亲”。一个字的变化,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雨龙涛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雨泽改了称呼。不是“爸”,是“父亲”。这个称呼在雨家有特殊的含义。
它代表着责任,代表着传承,代表着两个男人之间、超越了父子情感的那种关系。
“这条路是我选的。”雨泽说,一字一句。
“蛋是我选的,渊和沧溟是我选的,离开家族是我选的。每一个选择,我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雨泽停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远处,玉虹道馆残破的穹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很难。但我不后悔。”
雨泽收回目光,看着屏幕里的父亲。
“麻烦您帮我照顾好水箭龟它们。”雨泽说。
“我等下就去宝可梦中心,把它们传送回去。”
雨泽没有等雨龙涛回答,又补了一句。
“那两颗蛋,我等下用比比鸟快递寄回去。您记得收。”
雨龙涛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玄铁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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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冰变成水,是冰变成更深的冰。但那深处,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雨龙涛沉默地说着。
一个字。很轻,很稳,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终于触底。
屏幕暗了。
雨泽把深海图鉴收起来,转过身。
水箭龟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块从训练场水池里捞出来的、被它盘了无数遍的鹅卵石。
水箭龟把石头含在嘴里,走到雨泽面前,低头,把石头吐在他掌心里。
石头是湿的,带着水箭龟的体温,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
“咔昧。”
留着。
雨泽把石头揣进口袋。
快泳蛙走过来,把那几卷旧绷带和磨刀石整整齐齐地放在雨泽脚边。
“哟噜。”
存着。等我回来用。
大狼犬从门口站起来,走到雨泽面前,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膝盖。
然后退开,转身,走到墙角,自己钻进了精灵球。
红光闪过,大狼犬消失了。精灵球落在雨泽掌心,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水箭龟看了快泳蛙一眼。快泳蛙点了点头。
两道红光,两声轻微的“咔哒”。水箭龟和快泳蛙也回到了精灵球里。
雨泽把三颗精灵球装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
又把其他精灵收回精灵球,把妙蛙种子和隆隆岩放进海渊背包。
雨泽背上海渊背包,提上那个装精灵球和要寄的快递的袋子,拉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尘埃在光带中浮动,像深海中缓慢飘浮的浮游生物。
雨泽下楼的时候,前台已经换了一个人。
不是昨晚那个膀大腰粗的叶雄,而是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堆看起来像账单的东西。
她抬头看了雨泽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肋下微微隆起的固定带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账单。
“退房?”
“嗯。”
“房间号?”
“306。”
女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头也不抬:“押金五百,退房时间是十二点之前。您现在走,押金全退。要发票吗?”
“不用。”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五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雨泽收好,转身往外走。
“哎。”女人叫住他。
雨泽回头。
女人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袋东西,递过来。是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和一瓶水。
“叶老板让给的。说您还没吃早饭。”
雨泽看着那个纸袋,沉默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女人摆了摆手,继续低头整理账单。
雨泽走出旅馆,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街道上的景象比昨晚好了很多。垃圾和碎玻璃已经被清理到路边,几个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正在用水枪冲洗地面上的污渍。
一辆拖车正在拖走那辆被拆了轮胎的轿车,车主站在旁边,正在和拖车司机争论什么。
远处,玉虹道馆的方向,几台大型吊车正在作业,将损坏的穹顶玻璃一块块卸下来。
道馆门前的广场上,几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道馆训练家正在指挥交通,引导行人和车辆绕行。
一切都在恢复。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雨泽沿着人行道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牵着精灵的训练家匆匆走过,脸上还带着昨夜未散的疲惫和警惕。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经过那条巷子。
巷口的那只白色袜子不见了。地上的血迹也被冲洗干净了,只剩下一片深色的水渍,在晨光下慢慢蒸发。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和一堵爬满藤蔓的砖墙。
雨泽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宝可梦中心在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
建筑本身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只是门口的玻璃门碎了一扇,用胶合板临时封住了。
门前的广场上搭了几个临时帐篷,里面坐着一些受伤的人和精灵,乔伊小姐带着几个吉利蛋正在忙碌地穿梭其中。
雨泽推开完好的那扇门,走进大厅。
大厅里的人比平时多,大部分是昨晚受伤的训练家和他们的精灵。
有人在排队等候治疗,有人在角落里靠着背包打盹,有人在低声交谈,交换着昨晚的信息。
雨泽走到传送柜台前。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男性店员,戴着眼镜,正在电脑前录入什么东西。
“你好,我要传送几只精灵回去接受深度培养。”
店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的战术手链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请把精灵球放在传送盘上,我需要扫描一下您的训练家ID。”
雨泽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三颗精灵球,一颗一颗放在传送盘上。大狼犬的,水箭龟的,快泳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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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颗球在传送盘上排列整齐,在灯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
店员操作了几下电脑,传送盘亮起蓝色的光芒,开始扫描。
“请稍等,传送需要身份验证和目的地确认。”
雨泽点了点头。
雨泽低头看着传送盘上的三颗精灵球。
三颗球,三种颜色,三段时光。
传送盘上的蓝光闪烁了三下,然后变成稳定的绿色。
“验证通过。请确认传送目的地。”
店员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显示着雨家的传送坐标和一串确认码。
雨泽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确认。”
店员按下确认键。
传送盘上的蓝光骤然变亮,三颗精灵球开始微微震颤。
那震颤很轻微,但雨泽能感觉到。每一颗球的震颤频率都不一样。
大狼犬的,沉稳,有力,像它的心跳。
水箭龟的,低沉,缓慢,像深海的暗流。
快泳蛙的,急促,锐利,像擂响的战鼓。
三道红光从精灵球里射出,在传送盘上方凝成三个模糊的光影。
大狼犬的轮廓,水箭龟的轮廓,快泳蛙的轮廓。
它们停留了一秒,然后化作三道流光,没入传送盘中心的能量漩涡。
消失了。
传送盘上的蓝光暗了下去。三颗精灵球安静地躺在盘面上,空了。
雨泽拿起那三颗空球,装回背包侧袋。
“谢谢。”
店员点了点头:“需要办理其他业务吗?”
“不用了。”
雨泽转身,走出宝可梦中心。
门外,阳光正好。一辆黄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上印着“比比鸟快递”的LOGO和一只展翅飞翔的比比鸟图案。
雨泽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戴着鸭舌帽,穿着快递公司的黄色制服,嘴里嚼着口香糖。
“寄件?”
“嗯。加急,关东地区,当天到。”
“行。东西呢?需要查验。”
雨泽从袋子里取出那两颗精灵蛋,用海绵和泡沫纸裹好的,装在一个硬质塑料盒里。他把盒子递过去。
快递员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好东西啊。保价吗?”
“保。两百万。”
快递员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雨泽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行。保价费按千分之五收,一千块。运费加急,三百。一共一千三。现金还是扫码?”
雨泽从口袋里数出十三张百元联盟钞,递过去。
快递员收了钱,从车里拿出一张快递单,递给雨泽。
“填一下。收件人姓名、地址、电话。”
雨泽接过笔,在单子上写下:
收件人:雨家
地址:关东地区,真新镇以北三十公里,雨家主宅
电话:(留的是雨龙涛的联络号码)
备注:请转交雨澈少爷,伽勒尔魔尼尼蛋×2。
快递员看了一眼地址和备注,表情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把单子贴在盒子上,收进车里。
“下午三点之前送到。您可以在官网查单号。”
“好。”
雨泽转身,朝玉虹市北门的方向走去。
前方,是玉虹市的北门。出了北门,就是通往枯叶市的9号公路。
那是一条沿着海岸线蜿蜒的公路,穿过几片森林和山脉,全程大约需要步行三天。
公路上野生精灵众多,偶尔还有盗猎者和流浪训练家出没。
对普通训练家来说,那是一条需要组队才能安全通行的路。
对雨泽来说,那是他的路。
雨泽走出北门的时候,守门的警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空无一物的空气,欲言又止。
雨泽没有理会。他走出城门,踏上9号公路的起始点。
公路两侧是连绵的森林,远处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空气里有松针的清香和海水的咸腥,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然后雨泽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块水箭龟留下的鹅卵石。
石头还是湿的,带着水箭龟的体温,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
雨泽迈开步子,沿着公路,朝枯叶市的方向走去。
身后,玉虹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公路,和公路上所有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