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缓缓点头。这正是他心中疑虑所在。
扶苏的表演看似完美，情感充沛，危机描述也合情合理，但恰恰是这份“完美”和“合理”。
在盖聂这样洞悉人心、阅历丰富的智者眼中，反而露出了些许不协调的痕迹。
就像一副精心描摹的画，笔法再精妙，也少了几分真迹的“生气”与“偶然”。
“其三，”
盖聂的目光投向殿外黑暗，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他刻意引导殿下关注，此举，或许是为了让殿下将全部精力与有限的兵力，去做些什么”
孟安眼中精光一闪：“声东击西？或者……调虎离山？”
“有此种可能。”
盖聂道，“殿下莫急，我想必然会在其他地方露出破绽。又或者，他们真正的杀招，本就不在王庭。”
孟安背脊微微发凉。
……
咸阳，萧何府邸
夜色深沉，萧何却未就寝。
书房内，他与匆匆赶来的陈平对坐，中间摊开着数卷密报。
“你悄悄从外地回到咸阳，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吧？”
看着疲惫的陈平，萧何低声问道。
西南传来消息，殿下一行在巴郡遇袭。
陈平指尖点在地图上，不知道是何处的杀手，目的似乎是拖延行程，而且这个时候，殿下应该已经见到扶苏了。
萧何眉头紧锁：玄机先生的触角，比我们预想的更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僰人，此人在西南根基不浅。只希望殿下能够处理这些麻烦。
还有一事。
陈平压低声音，吕雉昨日去见了陛下，还带了小公子。
萧何眼中精光一闪：她这是...在走什么路线？
不仅如此。
陈平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吕释之夫人今日拜访了御史大夫冯劫的夫人，送去了一套蜀锦，说是感谢冯大人日前在朝堂上为吕将军说公道话
萧何冷笑：公道话？冯劫那日不过说了句吕将军劳苦功高。吕家这殷勤，献得可真是时候。
两人沉默片刻，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如今卫庄刚刚帮助陈平稳住了锦衣卫。
他们在织网。
萧何缓缓道，一条以陛下为后盾，以朝中部分官员为节点，以退让示弱为表象的网。
陈平点头：而且这张网织得很巧妙。我们明知他们在活动，却抓不住任何实质性把柄。如今吕泽称病在家，闭门谢客。吕释之深居简出，每日只是读书访友。吕雉在宫中更是谨言慎行...
这才是最可怕的。
萧何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毒蛇藏在洞里时，你不知它何时会探出头来咬你一口。
萧何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他们越是这样按兵不动，越是说明所图甚大。卫庄那日的威慑，只是逼他们暂时缩回了爪子，但爪牙仍在，甚至可能磨得更利了。”
陈平沉吟道：“大人，我们是否该做些什么？殿下远在西南，咸阳若生变，恐鞭长莫及。”
“做，当然要做。”萧何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但不能像他们那样，只织暗网。我们要明暗结合，既要守住明处的规矩，也要看清暗处的流向。”
他看向陈平：“第一，你称‘养病’归来，正好可以借机整顿锦衣卫内部。殿下临行前曾言，锦衣卫乃国之耳目，耳目必须清明。对于那些与吕家过往甚密、或者在吕家退让后态度暧昧之人，该查的查，该调的调，务必让锦衣卫上下，只知效忠陛下与殿下，不知其他。”
“我自然明白。”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整顿内部，清除隐患，这本就是他擅长之事。
“第二，”
萧何继续道，“吕家不是想表现‘识大体’吗？那就让他们表现个够。新政推行，阻力不小，尤其是统一币制、清查田亩这几项。明日朝会，我会提议，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牵头，各部协同推进。这‘牵头’的名单里，不妨把吕释之加上。他不是闲在家里吗？正好为朝廷出力。”
陈平会意一笑：“吕释之若推脱，便是言行不一；若接下，这得罪人的差事，可够他喝一壶的。而且，他一旦参与进来，许多手脚反而不好做了。”
“正是此理。”
萧何点头，“第三，吕雉走陛下的路线，我们不能硬拦，但可以疏导。”
萧何顿了顿：“或者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只能让李斯大人前去了。”
陈平心领神会：“萧侯这办法不错。。”
“嗯。”
萧何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平一眼，“陛下圣明，自能分辨忠奸。不过，李斯进言也需讲究方法，这是陛下的家事，点到即止即可。”
“最后，”
萧何的声音低沉下来，“也是最重要的。殿下在西南，看似凶险，实则也是一次契机。若能一举揭开‘玄机先生’及其同党的真面目，铲除这个连通内外、祸乱边陲的毒瘤，其功至伟。”
“届时，朝中那些依附吕家、或与西南有不清不楚关联的人，必会惶惶不安。我们在咸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殿下争取时间，稳住后方，并在关键时刻，能够呼应前线的胜利。”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粗略的帝国疆域图，他的目光落在西南那片层峦叠嶂的区域：“殿下此刻，想必正与那‘玄机’斗智斗勇。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当殿下需要时，咸阳不是他的拖累，而是他最稳固的后盾。”
陈平肃然：“大人深谋远虑。平，必竭尽全力。”
萧何拍了拍陈平的肩膀：“辛苦你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记住，我们的对手很耐心，我们就要比他们更有耐心；他们织暗网，我们就要既破其网，又立明柱。去吧，小心行事。”
“诺。”
陈平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萧何独自留在书房，再次看向地图上的西南。
他并非不担心孟安的安危，盖聂虽强，但毕竟身在他地，敌暗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