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王庭，某处僻静偏殿。
夜色如墨，王庭大部分区域已沉寂，唯有巡夜武士的脚步声规律地敲打着石板路。
偏殿一角，门窗紧闭，只留一盏孤灯，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章邯单膝跪地，甲胄在身，却卸去了将军冠冕，只着一身略显陈旧的秦军制式内甲。
他低着头，身形依旧挺拔，但鬓角已现霜色，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留下的疲惫与风尘。
当殿门轻启又阖上，传来那沉稳熟悉的脚步声时。
章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没有立刻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停在他身前丈许之处。
“末将章邯……叩见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
孟安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昏黄的烛光下，他打量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受命统领十万大军镇抚西南的大将军。
不过一年多光景，章邯竟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目光虽仍锐利，却难掩深处的血丝与一丝近乎绝望的凝重。
甲胄上有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靴边沾着泥泞，显然其活动范围并非仅限华屋广厦。
“章邯，起来吧。”
孟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章邯缓缓起身，却依旧微微躬身，不敢与孟安平视。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末将……有负陛下与殿下重托，致使夜郎局势至此，更令殿下亲涉险地……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章邯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不仅仅是恐惧，更多的是屈辱自责。
他猛地再次单膝触地，这次是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请殿下治罪！”
孟安静静地看着他。
“好了，好了，治罪之事，容后再说。”
孟安绕过他，走到唯一的案几后坐下，“章邯，孤问你，你的十万大军何在？你麾下精锐何在？为何坐视玄机、阿谷之流坐大，甚至威胁王兄安危、图谋不轨？”
要知道当时的十万大军平定了巴蜀，全数交给章邯南下夜郎。
难道如此手握重军，也难以掌控夜郎局势吗？
章邯抬起头，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射出混合着愤怒与无奈的光芒。
“殿下明鉴！末将初至夜郎，确曾手握重兵，意图整饬，巩固大秦在此地权威。只是可惜，那玄机老贼，实在是狡猾至极！”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像是要将压抑许久的憋闷一吐为快：“他先是以‘协助平定部族纠纷’、‘弹压地方豪强’为由，将末将麾下各部调离王庭核心，分散于各险要关隘及部族交界。每次调遣，理由看似充分，手续齐全，末将若强硬拒绝，恐激起当地部族不满，酿成边衅。”
“随后，他又以‘节省粮秣、与民休息’为名，联合夜郎朝中佞臣，不断削减、拖延供应给我军的粮草军械。我军分散各地，补给线拉长，更受其掣肘。末将多次上书咸阳陈情，萧何也对此无可奈何……”
章邯说到这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末将身边，”章邯苦笑，
“亲卫不过三千，且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王庭内外，玄机耳目众多，末将几次暗中查访，要么线索中断，要么证人暴毙。更有甚者，军中……军中亦有不稳迹象！”
章邯的眼眶有些发红，
可以说，他是猛虎被困于牢笼，利爪被缚。
“末将无能，未能早察奸谋，未能果断处置，反被其步步蚕食，至今日……竟连自保都难以做到，更遑论掌控全局！殿下，末将该死！”
他又要叩头。
“够了。”
孟安阻止了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也就是说，你如今能完全掌控的兵力，还有多少？具体在何处？”
章邯听到孟安的问题，精神猛地一振。
“回殿下！”
章邯挺直了些身体，语速清晰但依旧压低声音，“末将虽被步步蚕食，但仍暗中保留了一支绝对忠诚的劲旅。人数约两千，皆是随末将平定巴蜀、历经血战的老卒，忠诚与战力皆无可置疑。为防玄机耳目，末将将他们分为数队，伪装成商队护卫、山民猎户等，分散潜伏在王庭以北五十里外的几处隐秘山谷和废弃矿洞中，由末将最信任的两位司马统领，只认末将的兵符和手令。”
两千人……孟安心中计算着。
这比章邯最初所说的亲卫数量多，但考虑到他之前的诉苦和实际处境，这两千人恐怕是他压箱底、最后的本钱，也是他能在玄机眼皮底下藏匿的极限。
这个数字，似乎更真实一些。
“粮草器械如何？”
孟安追问。
“粮草可支半月，多是就地采购或狩猎所得，未走官仓，以防追踪。器械……”
章邯脸上露出一丝愧色，“甲胄不全，弓弩箭矢亦有短缺，但短兵刃人人皆有，且士气……憋闷已久，只待殿下军令，必能死战！”
一支缺衣少甲的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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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安微微点头。
也解释了为何章邯不敢轻易动用他们。
“除了这两千人，分散在夜郎各处的其他秦军，你能调动多少？多久能集结？”
孟安的问题直接要害。
章邯犹豫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殿下，实不相瞒，其余各部……末将已不敢轻信。玄机渗透手段无孔不入，或利诱，或胁迫，甚至可能使用了‘忘忧散’之类的阴毒之物。”
“各部主将态度暧昧，阳奉阴违者居多。”
末将曾尝试密令心腹联络，但反馈的消息真假难辨，甚至……有陷阱之嫌。强行集结，恐反被其利用，甚至倒戈相向。”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和决绝：“殿下，末将如今能完全信任、并可如臂使指的，唯有这潜伏的两千死士！他们与末将荣辱与共，深知唯有殿下雷霆手段，方能拨乱反正，重振我大秦军威于西南！末将愿以性命担保他们的忠诚！”
孟安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
章邯这番话，彻底打破了他对“十万大军”残存影响力的幻想。
玄机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
章邯不仅被架空，甚至几乎被完全孤立，成了困守一隅的“孤将”。
这两千死士，恐怕是他作为将领最后的尊严和翻盘的希望所系。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让这些骊山邢徒都来到夜郎。
“两千人……杯水车薪。”
孟安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玄机掌控王庭卫队，收买部分部族武装，甚至可能暗中蓄养私兵，能动用之数，恐怕数倍于此。更遑论，地利在其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