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王庭·玄机府邸·书房
夕阳西斜,将书房内的一切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嬴成。”
孟安念出这个名字,目光紧紧锁在玄机脸上,“孝文王的幼子,陛下的叔父——一个本该在三十年前就消失在史书中的人。”
玄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缓缓坐回案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孟安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竹影。
“从一开始,你就有破绽。”
“哦?”
“你说你是夜郎旧臣,可你对秦国内部的了解,远超过一个夜郎人应有的程度。你提到宗亲、提到嫪毐叛乱、提到昌平君昌文君——那些事,你不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孟安转过身,“你说你是被嬴成派来的棋子,可你对嬴成的称呼,始终是‘他’——不是‘主公’,不是‘王叔’,而是‘他’。一个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第三人称。”
“真正被派来的人,不会这样称呼自己的主人。除非——你就是那个人。”
玄机沉默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殿下好眼力。”
他没有再否认。
孟安走回案前,在玄机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那张乌木案几,四目相对。
“三十年前,”
玄机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悠远,“嫪毐叛乱,我第一个带兵勤王,抓获嫪毐,献于陛下。我以为这是大功一件,陛下会重用宗亲,会让我们这些‘自家人’参与朝政。”
“可结果呢?”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嘲讽,“陛下不但没有重用我,反而削了我的封地,收了我的兵权,让我‘回家养老’。从那以后,朝中再无宗亲立足之地。李斯、冯去疾、王绾——全是客卿,全是外人。”
“你知道我看着那些人在朝堂上发号施令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孟安没有说话。
“我不甘心。”玄机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天下是嬴家的天下,凭什么让外人来管?那些客卿,今日可以效忠陛下,明日就可以效忠别人。他们哪有什么忠心?他们图的不过是富贵荣华。”
“可宗亲不同。”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炽热,“宗亲与陛下血脉相连,荣辱与共。天下兴亡,宗亲有责——这才是‘秦人治秦’的道理。”
孟安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离开了咸阳。”玄机继续道,“我化名玄机,一待就是三十年。我在这里经营人脉、拉拢部族、编织网络,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回到咸阳,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
孟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觉得你做的是‘正’?”
“难道不是吗?”
玄机的目光变得锐利,“陛下用客卿、用外戚,把宗亲当贼一样防着。这些年,宗亲们被削的削、贬的贬,有几个能在朝中立足的?长此以往,秦国的天下,还姓嬴吗?”
“所以你勾结卫满,勾结瓯骆人,勾结六国旧贵族人?”
孟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你甚至控制百姓、腐蚀军队——这就是你所谓的‘拨乱反正’?”
玄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他低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小节?”
孟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百姓家破人亡是小节?将士神志昏沉是小节?你为了所谓的‘大业’,毁了多少人的性命?”
玄机抬起头,与孟安对视。
“殿下,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我别无选择。我不做,别人也会做。嬴成不在了,可嬴成这个名字,比我的名字更有号召力。我必须借他的名头,才能让那些宗亲们跟着我干。”
“所以你一直在假借嬴成的名义行事?”盖聂忽然开口。
玄机点了点头。
“嬴成三十年前就死了。郁郁而终,死在了他的封地上。”
他的声音很轻,“我用了他的名字,用了他的信物,甚至伪造了孝文王的遗诏。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宗亲相信——他们有‘正统’的支持。”
孟安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一直是你自己。”
“是。”
“那个联络吕家的人,也是你。”
“是。”
“那个在咸阳跪了一个时辰的吕雉,那个深夜拜访吕释之的‘神秘客人’——”孟安顿了顿,“也都是你的安排。”
玄机没有否认。
“你布的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孟安问。
玄机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长长的帛书,摊开在案上。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夜郎的,有岭南的,有咸阳的。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住址、以及与玄机的联络方式。
孟安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面色越来越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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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萧何、陈平、章邯、英布、司马欣……这些名字不在上面。
当然也不可能在上面。
但他在上面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御史台的一位侍御史,少府的一个令丞,还有几个在军中任职的校尉、司马。
这些人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
“这就是你三十年的成果?”
孟安问。
“一部分。”玄机道,“还有一部分,在我脑子里。”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玄机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孟安。
“因为我已经累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三十年了,我布了三十年的局,可到头来我发现——我布的网越大,自己陷得越深。”
“我已经分不清,我到底是在‘拨乱反正’,还是在满足自己的野心。”
他看着孟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殿下,你杀了我吧。”
书房内一片寂静。
孟安看着案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又看了看玄机那张苍老的脸。
“我不会杀你。”
他缓缓道,“你要活着,活着看到你的网,是怎么被我一条一条剪断的。”
玄机怔住了。
孟安拿起那卷名单,收入袖中。
“盖先生,把他带回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诺。”
盖聂上前,玄机没有反抗,只是深深地看了孟安一眼。
“殿下,”他低声道,“解药在我书架的第三格,一只青瓷瓶中。给扶苏殿下用的,是真解药。”
孟安脚步一顿。
“那你给我用的呢?”
“也是真的。”玄机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想杀你们。”
孟安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想做什么?”
玄机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想让殿下知道——这天下,不是陛下想的那样,也不是殿下想的那样。”
“这天下,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