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萧何府·四更天
萧何同样没有入睡。
陈平去而复返，带来了新的消息。
“大人，吕雉在吕府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刚刚离开。”
“两个时辰……”
萧何喃喃说道，“说了这么久，怕是谈了不少事。”
“还有一件事。”
陈平压低声音，“锦衣卫的人在吕府外，看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灰袍，老者，面容普通，但腰间的玉佩……是宗室规制。”
萧何的眉头皱了起来：“宗室？”
“是。我也不敢打草惊蛇，只能让人远远盯着。”
萧何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
“宗室……吕家……西南……”
他喃喃自语，忽然停下脚步，“看来，殿下在夜郎遇到的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萧侯，我们要不要——”
“不要轻举妄动。”
萧何抬手止住他，“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殿下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们若先动手，反而打草惊蛇。”
“可那灰衣人——”
“盯着。”
萧何道，“盯紧了，但不要动。不管他是谁，只要他还在咸阳，就跑不了。”
陈平点头说道：“陈平明白了。”
萧何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竹简，提笔蘸墨。
“我给殿下写封信。”
他低声道，“把咸阳这边的情况告诉他。至于殿下那边……希望他能早日脱身。”
笔落纸上，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窗外，天色微明。
夜郎王庭·扶苏寝宫·次日清晨
解药果然是真的。
扶苏服下后不过半个时辰，脸上的青黑便褪去了大半，呼吸也变得平稳。
御医们又是把脉又是验血，最后确认——毒已解了大半，再调理几日便可痊愈。
孟安也服了解药。
他的左臂从肩头开始，青黑一寸一寸地退去，麻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感觉——那是气血重新畅通的征兆。
“殿下，”
盖聂低声道，“玄机没有骗我们。”
孟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坐在扶苏榻边，看着大哥日渐恢复的脸色，心中思绪万千。
玄机——或者说嬴成——这个人，到底是忠是奸？是敌是友？
他给了他们解药，却没有提前给；他布了三十年的局，却在最后关头主动交出了名单；他口口声声说要“拨乱反正”，却又用荼毒百姓。
这个人，太复杂了。
复杂到孟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评价他。
“十四弟……”
榻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扶苏睁开了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已经能认出孟安。
“大哥，”
孟安握住他的手，“你醒了。”
“我……中了毒？”
扶苏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
“已经解了。”
孟安道，“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扶苏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孟安连忙扶住他，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
“十四弟，”
扶苏喘了口气，“那玄机……”
“已经控制住了。”
孟安道，“大哥放心，夜郎的事，我会处理。”
扶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十四弟，有些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孟安心中一凛：“大哥请说。”
扶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玄机……他不是夜郎人。他是秦人。而且……”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是嬴成。”
孟安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了。
但看着扶苏此刻的样子，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大哥，被蒙在鼓里这么久，被当作傀儡这么久，却始终没有放弃挣扎——哪怕只是在最后关头，告诉弟弟一句真相。
“大哥，”孟安轻声道，“我都知道了。”
扶苏一怔：“你知道了？”
“昨夜审了玄机，他全招了。”
孟安道，“嬴成、宗亲，还有我那吕妃背后的吕家……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扶苏沉默了。
良久，他低声道：“十四弟，我对不起父皇，对不起大秦。”
“大哥不必自责。”
孟安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是夜郎王。”
扶苏苦笑，“我坐在这位置上，却什么也做不了。看着玄机一步步做大，看着他勾结外人，看着他用……我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知道，你若轻举妄动，他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孟安道，“大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你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扶苏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十四弟，你变了。”他轻声道，“比以前……更沉稳了。”
孟安笑了笑：“大哥也变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晨雾，将整个王庭照得一片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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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开始了。
夜郎王庭·偏殿·同日午时
孟安将玄机的那份名单摊开在案上，与盖聂、荆如风、章邯一起研究。
“这些人，”
章邯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末将在夜郎时都见过。有的是部族头人，有的是商贾，还有几个是王庭的侍卫统领。”
“还有这几个，”荆如风指着另一处，“在且兰时，属下曾见过他们与外人接触，形迹可疑。”
孟安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名单上勾勾画画。
“这些是夜郎的，先不动。”
他道，“等我们离开时，交给扶苏大哥处置。这些是岭南的，暂时鞭长莫及，先记下。这些是咸阳的……”
他的笔停在一个名字上。
“吕释之。”
盖聂看了一眼：“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孟安沉默了片刻。
“不急。”
他放下笔，“吕家的事，回咸阳再说。现在动手，反而打草惊蛇。”
“那这份名单——”
“抄录一份，密送萧何。”
孟安道，“让他能够心中有数，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让锦衣卫暗中盯住名单上的这些人，看看他们最近与谁往来。”
“诺。”
孟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赤水依旧奔流不息，水声隆隆，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玄机说，他想让我知道——这天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轻声道，“现在，我确实知道了。”
“殿下，”盖聂走到他身边，“接下来，我们回咸阳？”
孟安点了点头。
“回咸阳。”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该收网了。”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
“这些人，以为躲在暗处就安全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却不知道——网越大，越容易缠住自己。”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赤水依旧奔流。
而咸阳的方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