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沐月跪在殿门外高声泣告:“殿下突发急症,呕血不止,实不能朝!”

    消息传到前朝时,群臣已候在宣政殿外。

    中书令谢石松峨冠博带立于文官之首,闻报眉梢微动,侧身对同僚低语:“长公主勤勉,想来若非真疾,断不会误了朝会。”

    语未落,忽见内侍监跌撞奔来,面如土色:“陛下!陛下!平康长公主方才咳血昏厥,众府医束手无奈,故来急报陛下!”

    天子震怒,立即诏命太医令速速赴诊。

    太医令入府时,正逢内侍捧出染血绢帕。

    殿内药气弥漫。

    魏玺烟半倚锦榻,胸前素衣染着斑驳暗红,长发披散,衬得脸更白几分。

    医令切脉良久,眉头越锁越紧:“殿下脉象虚浮中反见躁急,似有外邪引动内疾之兆。”他转头问沐月,“近日用药,可都是按方煎制?”

    沐月捧出药罐:“皆依太医署所颁方剂,婢子亲手熬煮。”

    太医令沾了些药渣细嗅,面色稍缓:“确是固清丹无误。只是殿下这症候来得凶险,恐需加重朱砂泪的份量。”

    他从药箱取出一只锦囊,倒出数粒艳如凝血的小丸,“太医署的朱砂泪所存无几,此乃武威侯府前日所献珍品,说是昔年先帝所赐最后一批赤珀所制,最是养心安神。”

    魏玺烟眼睫微颤,虚弱抬手:“有劳太医令。”指尖触到那朱红药丸时,凉意透骨。

    待太医令退去,川柏自屏风后闪出,将锦囊中药丸尽数倒入瓷盘,以银针轻拨。

    针尖在烛下泛起幽蓝光泽。

    他倒吸一口冷气:“殿下,此物非朱砂泪,而是‘赤魂砂’。外观气味皆似,实则是南疆巫医用以惑乱心神的禁药,久服使人癫狂忘形。”

    太医令离去时,天色已泛着鸭蛋青。

    高大的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晨光与药气一并关在殿内。

    魏玺烟仍保持着倚榻的姿势,指尖却在锦被下慢慢蜷起。

    方才太医令诊脉时,她刻意催动内息让脉象虚浮,又在袖中藏了浸过姜汁的帕子,趁拭唇时抿过,那抹暗红便染得真切。

    “殿下。”沐月跪在脚踏上,声音发颤,“太医令说……要加重朱砂泪的份量。”

    魏玺烟缓缓睁眼。

    晨光透过直棂窗,在她面庞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未立即应答,只静静望着帐顶繁复的云气纹。

    她要活得长久。

    良久,她才轻声道:“把药拿来。”

    锦囊倒在瓷盘里,朱红的丸药滚落,一颗颗艳得像凝固的血。

    “川柏。”

    屏风后转出青衫医官。

    他接过药丸,却不急于查验,而是先取银刀刮下些许粉末,撒入清水。

    水色未变。又取火折燎烧,烟气腾起时,他迅速以琉璃盏罩住,待烟尘凝在盏壁,才凑近细观。

    “如何?”沐月紧张得绞紧衣袖。

    川柏不答,却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扁玉盒。揭开时,里头是晒干的紫色小花,早已枯脆。

    他掐碎一朵撒入琉璃盏,那凝在壁上的烟尘竟泛起诡异的幽蓝。

    “殿下,”他声音沉下去,“确是赤魂砂。此物最阴毒处在于,初服时确有安神之效,待三月后药性渗入经脉,便如跗骨之蛆,渐渐使人幻视幻听。”他顿了顿,“且一旦停药,头痛将变本加厉,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殿内静得出奇,以至于能听见铜漏的滴水之声。一滴,两滴,三滴。

    魏玺烟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沐月脊背发凉。

    “三个月……真真是好算计。”她将药丸放回盘中,指尖在盘沿轻轻敲击,“若本宫在削藩紧要关头‘突发癫狂’,朝局必乱。届时藩王反扑,门阀反攻,陛下年少难以弹压——”她抬眼,眸中寒光乍现,“这监国之权,自然该还给‘德高望重’的老臣们。”

    谢石松这个老匹夫,看来这局势还真是将他给逼急了。

    连魏崇这般重要的棋子都不得不踢出来。

    就这般,想让她出师未果身先死么?

    “可他们怎敢……”沐月语塞。

    “因为他们觉得本宫是女子。”魏玺烟站起身,素白中衣垂落在地,“女子就该柔弱,就该畏惧病痛,就该在‘关心则乱’的怀柔陷阱里,一步步踏进他们铺好的绝路。”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晨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又萧索的气息。

    “川柏,这药尔可能调换?”

    “能。”川柏叩首,“小人可仿制形色相同的药丸,只掺微量赤魂砂,既让太医令诊出‘药效’,又不伤殿下根本。只是……”他迟疑,“殿下仍需承受头痛之苦。”

    “痛无妨。”魏玺烟转身,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比这更痛的,本宫都受过。”

    ——

    “魏崇?尔所言,乃武威侯魏崇?”

    “是。”

    虞铮闻亲信禀报,眉峰渐蹙。

    离京前,他在魏玺烟身侧暗布人手,除助她行事外,亦为及时知悉其况。

    未料变故来得这般快。

    那魏崇亦算将门翘楚、世族名流,本姓梁,因先人与高皇帝起兵时有袍泽之谊,又从龙建功,故赐国姓。

    然其何故生变?以赤魂砂替朱砂泪,彼辈竟敢如此?

    看来裕州之变,确需提速了。

    京师既已风起云涌,他这裕州郡守,岂能安坐高台?

    虞铮将密信凑近烛火,焰舌一卷,顷刻成灰。

    “武威侯府……”他低语,指节轻叩案几,“谢石松此着,倒是狠绝。”

    亲信垂首:“君侯,可要去信长公主?”

    “不必。”虞铮起身,走至悬挂的舆图前,“她能勘破赤魂砂,定然自有防备。此刻传信,反易露迹。”男人目光落于裕州与毗邻诸侯封地之交,眸光沉沉。

    更何况,洵川王的封地可距裕州不远,那只老狐狸和太尉杜宜光一样,亦是不好蒙骗的。

    若是欲尽快行动,怕是还要再烧上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