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州太守府,前厅正堂。
堂内焚着清冽的蕙草香,烟气笔直,却在接近房梁时被不知何处来的穿堂风悄然拂散。
长史从鸿第三次举杯时,袖缘的玄色纹饰在光下一闪而逝。
此人年近五旬,面皮白净,眉眼总习惯性地低垂着,仿佛时刻在思量权衡。唯有偶尔抬眼时,眸底深处掠过的一丝精光,才透出其非等闲之辈。
“君侯,”他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南麓匪患一举荡平,郡中父老皆言,自高祖定鼎以来,未尝有如此酣畅之胜。郡府这几日收到的万民伞,都快堆不下了。”他双手捧杯,姿态恭谨,“下官谨代裕州百姓,敬君侯一杯。”
主位上,虞铮今日未着甲胄,仅一身青色右衽深衣,腰束革带,悬一柄寻常佩剑。他面容英挺,眉骨投下浅浅阴影,闻言举杯回敬,动作简练:“此乃分内之责,全赖将士用命,郡府协力耳。”说罢仰首饮尽,喉结滚动,盏中已空。
从鸿亦饮尽,却未急于落座。
他亲自执起鎏金青铜壶,为虞铮续满酒浆。“君侯过谦。下官在郡中十载,历经三任郡守,剿匪之事从未止歇。唯君侯到任后,先以精卒断其粮秣,再以流言惑其人心,最后一战而定乾坤……此等谋略,岂是寻常将帅可及?听说就连陛下都对此事,多言赞赏。”
他放下酒壶,退回席间,衣袖拂过案几边缘,“君侯之才,屈居边郡,实在是……”
话未尽,意已至。
虞铮持杯的手稳如磐石,目光落在酒面微漾的波纹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来屈就?”他抬眼,视线平平扫过从鸿,“倒是从丞,对本将用兵细节,知之甚详。”
堂内倏然一静。唯有窗外雀鸟啁啾,更衬得此刻沉寂。
从鸿面色不变,唇边笑意反而深了些:“郡中长史,协理军政乃是本职。更何况,”他略略倾身,声音压低些许,“君侯用兵如神,战报传来之日,郡府上下争相传阅,下官自然记得分明。”
虞铮不再言语,只慢慢啜饮杯中酒。日光偏移,将他半边面容照亮,挺直的鼻梁在另一侧投下利落的阴影。
酒过数巡,侍从撤下残炙,换上清羹与炙饼。从鸿掰开一块热腾腾的饼,却不急着食,只缓缓道:“匪患虽平,然天下之大,非止裕州一地。”
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前日接京中故人来书,言及……长公主殿下自去岁冬便玉体违和,今春以来,竟渐至垂帘亦难支撑。太医令亲率诸医侍疾,宫中赐下的珍药接连送入长公主府,可……”
他停下,轻叹一声,将饼放入羹中,看着热气蒸腾:“听闻连陛下都数次亲临探视,神色忧戚。”
虞铮手中的青铜酒爵顿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他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垂落,盯着案几纹理,半晌才道:“殿下乃金枝玉叶,自有天命护佑。”
“确是如此,”从鸿立刻接口,神色恳切,“殿下仁德布于四海,必能转危为安。只是……”他抬起眼,目光试探地落在虞铮紧绷的侧脸上,“殿下这一恙,朝中难免议论纷纷。
下官听闻,中书令谢公近来频频邀宴朝臣,其门下宾客更是奔走于各郡国之间,多有非常之言。”
虞铮猛然抬眼,眸中如有寒星骤亮:“非常之言?”
从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有传言道,有人曾于谢公私宴上言及,”他略作停顿,观察着虞铮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言及君侯与长公主虽为夫妻,然聚少离多,又闻性情……不甚相合。
下官以为,君侯雄踞裕州,掌精兵,控要冲,若逢变故,不知……”
“哐当——!”
虞铮骤然挥袖,案上酒器羹皿尽数扫落。青铜器皿撞击青砖,发出刺耳锐响,残酒肉羹溅湿衣袍。
他霍然起身,深衣下摆带翻坐席,高大的身影如孤峰突起,胸膛剧烈起伏,双目死死盯住从鸿,一字一句自齿缝间迸出:“从、长、史!尔今日之言,究竟是何人授意?!”
从鸿早已离席长揖及地,声音惶恐却不乱:“下官失言!实是近日郡中亦有流言暗涌,下官忧心忡忡,多饮了几杯,竟在君侯面前口不择言!君侯恕罪!”
他伏低的身形纹丝不动,心中却雪亮——方才虞铮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绝非纯粹的震怒,更像是某种沉积已久的、被骤然揭开疮疤的暴戾与痛楚。
堂中死寂。碎器间的残酒缓缓流淌,在青砖上汇成一道蜿蜒的湿痕。
虞铮站立良久,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拳。他背过身,面向堂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际,肩背的线条僵硬如铁石。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冷硬:“……朝堂之事,非外臣可议。本将累了,从长史请回吧。”
从鸿深深一揖:“下官告退。”
脚步声渐远,没入庭院深处。
虞铮仍旧独立。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堂内东墙悬挂的九州图上。直到暮色完全吞没庭中光亮,他才缓缓转身。
脸上所有暴怒、痛楚、僵冷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得骇人。
然后,他走至西墙边那座不起眼的夔纹铜灯旁,手指在某处浮雕上按特定次序连叩数下。
只听得“咔”一声轻响,灯座侧面弹出一方暗格。内里仅有一卷薄薄的素帛,与一方玄色小印。
他展开素帛,提笔蘸墨——并非案上寻常墨汁,而是暗格中一支特制笔管内流淌出的无色药液。笔锋落在帛上,字迹隐而不现,唯有特殊药水方能显现。
书毕,他将素帛卷好,与那方玄色小印一同封入一枚中空的青铜箭镞内,旋即唤来暗卫。
一道黑影如轻烟般自梁上飘落,单膝跪地,无声无息。
“即刻递入京都。”虞铮声音极低。
黑影双手接过箭镞,贴身藏好,身形一晃,已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