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州的冬来得急,十月末便落了第一场彻夜的雪。

    翌日平明,虞铮起时,庭中积雪已没踝。虞湛侍盥漱,低声禀:“将军,营中来报,三戍卒昨夜冻伤足,军医言恐留残疾。”

    虞铮拭面之手微顿:“炭薪非月朔已拨?”

    “拨矣,然……不足。”虞湛声愈低,“仓曹言,今冬炭价高三成,循旧例钱,仅够购七成。”

    虞铮掷手中布巾入铜盆,水花溅。

    “传程勉。”

    程勉至时,虞铮已披甲毕,正系衣带。

    “仓曹谁掌炭薪采买?”

    “王令史,王氏支属。”程勉答谨,“王氏在裕州营木炭积年……”

    “故以次充良,中饱私囊?”虞铮冷笑,“去,率人查封仓曹账室,凡账册一律查封。王令史系狱,待核清再论。”

    程勉惊:“君侯,王氏在裕州根深,此般强硬,恐生事端。”

    “吾正欲其生事。”虞铮系毕最后系带,抬眼时,眸中寒光凛凛,“去办。”

    程勉不敢复劝,遂领命。

    虞铮出室,积雪映晨光,只觉刺目。他眯目望天,今日晴,却比落雪时更寒。

    虞湛从之,欲言又止。

    “言。”

    “方才门吏收一函,自京中来,并无落款。”虞湛自怀中取火漆封函。

    虞铮接过,拆视数行,面色骤沉。

    函上仅寥寥数语,言长公主头疾反复,太医令已连值三日,陛下亲临视两回。末句:公主憔悴,恐非吉征。

    纸乃寻常竹纸,字迹刻意扭曲,莫辨笔势。

    虞铮捏函纸,指节白。良久,彼持纸近炭盆,焰腾,顷刻成烬。

    “将军……”虞湛忧视之。

    “无事。”虞铮转身,“去校场。”

    此日操练甚严。

    虞铮亲自督阵,微差即鞭。

    至日中,已有十余人受笞,校场气压抑可怖。

    从鸿至时,正见虞铮鞭笞一戍卒后背。

    “君侯。”他上前作揖,“君此……”

    虞铮收鞭,息微乱,额有薄汗:“练卒不力,自当笞。从别驾有事?”

    “闻仓曹事,下吏特来……”

    “此事吾自有主张。”虞铮断其言语,掷鞭亲卫,“从别驾若无事,请回。”

    从鸿却不去,反进一步,低声:“下官知君侯心烦。实有些事,退一步未必弱,进一步未必雄。裕州此潭水深,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

    虞铮侧目视,目锐如刃:“从别驾此番是劝吾低首?”

    “非也,下官是劝君侯……惜身。”从鸿叹,“君今在裕州,看似一方诸侯,实则处处受制。粮秣、军饷、乃至一炭一薪,皆握于旁人之手。此般硬碰,亏者终己啊。”

    “故当忍气吞声?”

    “忍一时,谋长远。”从鸿声愈低,“下官知君侯心中有丘壑,不甘久居人下。既如此,何不……另寻他途?”

    风卷校场雪沫,扑面冰凉。

    虞铮默良久,忽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从别驾今日言多。”

    从鸿心凛,忙躬身:“下官僭越。”

    “尔心知便好。”虞铮转身,大步去,“今日之言,吾作未闻。尔好自为之。”

    从鸿立原处,观虞铮远去背影,嘴角渐勾笑。

    未闻?

    可那瞬动摇,他却观得真切。

    太守府书室灯烛彻夜未熄。虞铮坐案前,面前展北境舆图,指尖缓划裕州北三百里燕回山。

    彼处乃匪患最炽之所,亦……最易用兵之地。

    窗外传来更鼓三声。

    男人合上舆图,起身至牖边。风雪犹落,天地白茫,莫能辨之。

    翌日曦光未明。

    忽闻马蹄破雾,一骑自西北疾驰而至,蹄铁叩石,声如裂帛。

    军报至太守府时,虞铮方罢朝食,正临窗观雪。主簿程勉捧漆封竹简趋入,声微颤:“边关急奏——外邦来犯!”

    虞铮启封阅之,神色渐沉。

    简载:北胡左贤王率三万骑从西境借道犯边,连破烽燧二座,云中告急。

    朝议决,诏北境诸军驰援,命裕州出精骑一万,三日后启行。

    “一万?”虞铮冷笑,“裕州军满编堪堪两万,抽此数,则城防空虚。燕回山北麓匪寇数千,西境又有虎狼环伺,旦夕可动。”

    程勉低首:“可军令如山……”

    “吾知。”虞铮掷简于案,“召郡尉、别驾,即刻议事。”

    顷之,正堂聚将。

    郡尉樊弘看完军报,拳头砸在案上:“这不是调兵,这是抽骨!云中郡自有守军三万,何需从千里外调裕州的兵?分明是……”

    “樊郡尉。”从鸿打断他,神色凝重,“军国大事,岂可妄议?既是朝廷诏令,吾等自当遵从。”

    “可裕州怎么办?”樊弘怒目,“匪患尚未完全平定,又抽走精锐,若匪寇或外敌趁机作乱,谁来守城?城中百姓何辜?”

    从鸿叹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北境若破,胡骑长驱直入,遭殃的何止裕州?舍小保大,将者之责。”

    众皆视虞铮。

    虞铮默然良久,指节叩案如更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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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当调。”终乃开言,“然调法、调卒,须由吾定。”

    “将军之意?”

    “调骑营四千,步营六千,三日后北发——”说罢声顿,“自郡兵抽两千补防。开武库,籍城中丁壮,充辅军。”

    从鸿蹙眉:“郡兵调遣,籍民为兵,尤关重大。今时局迫切,恐生变故啊。”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虞铮起身,声如金石,“樊卿持吾印信调兵。程主簿主丁壮名籍,分甲仗。从长史,粮秣辎重,劳烦费心。”

    未时,调令下军中。

    奇变陡生。应征精骑时,有百余人俱称病不起。军中法曹往察,多为裕州子弟。

    “他们并非真病。”樊弘来报时,脸色铁青,“是家中长辈不让走。说胡人犯边是云中府的事,裕州儿郎的命,不该填在外边。”

    虞铮方试弓,引弦至满,复缓释。

    “已按律鞭二十。”

    “不足。”虞铮挂弓于架,“传令:称病者,加鞭二十。再犯,以逃兵论,斩。”

    樊弘震悚:“将军,此……恐失军心。”

    “乱世用重典。”虞铮转身,目如寒星,“军令如山。若人人可避,军将不军。北境若破,胡骑南下,尔等以为,裕州可独存乎?”

    樊弘默然退下。

    虞铮随后唤来属官。

    “明日辰时,吾将誓师。”

    “唯。”

    ——夜色茫茫,虞湛进来点灯时,见将军站在窗前,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

    “将军,该用膳了。”

    晚膳极其简单,一鼎羊肉羹,两张胡饼,一碟腌菜。

    虞湛侍立一旁,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将军,今日午后,程主簿让吾转告,说郡中几家商户愿意平价供应炭薪,只求将军……莫再深究仓曹之事。”

    “哪几家?”

    “李氏、陈氏,还有……从氏。”

    虞铮筷子顿了顿,笑了:“从别驾动作倒是快。”

    “将军的意思是?”

    “收下。”虞铮夹起一块羊肉,“告诉他们,炭要足量,质要上乘。至于仓曹的事……既然王录事仍系狱中,便另择人暂代其职。”

    “是。”

    ——第二日辰时初刻。

    校场霜重,旌旗猎猎。五千铁骑甲光映寒,列阵以待。

    虞铮登将台,目扫三军。见怒,见惧,见惘。

    “尔等心事,吾知之。”声不高,却穿风入耳,“念离乡背井,赴死远征。念家中父母妻儿,无人护之。”

    三军肃然,唯马嘶偶起。

    “吾亦念之。”虞铮声沉,“念镇北军将士,何故屡为朝廷效死。念吾虞铮,何故困守裕州,与寇盗斗,与豪右争。”

    忽昂首,声裂寒空:“然今,吾不念此!唯念一事——北境若破,胡骑南下,先祸边陲,次及中原!尔等之乡里,尔等之亲族,可有遁所?”

    风卷沙石,扑面如刀。

    “寇乱,不过一郡。胡入,天下倾覆!”虞铮按剑出鞘,剑指朔方,“今之北征,非为朝廷,非为功名,乃为身后黎民性命,为祖宗坟茔,为——裕州父老!”

    随后,他举剑高喝:“裕州守军何在——”

    “在!”

    “可愿随本将御胡!”

    “万死不辞!”

    声震四野,寒鸦惊飞,盘旋于苍穹如墨云。

    虞铮收剑归鞘,目底掠过倦色。

    此番誓词,半真半饰。然必为此辈立一赴死之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