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过半。
京中忽然来人宣旨:
诏曰胡骑犯塞,云中告急。命裕州守将虞铮,即率精骑一万,星夜驰援。当破虏安边,不得稽延。
另以杜嵩代领裕州郡守事,即日赴任。
敕令既下,违者以军法论处。
—
虞湛跨进内堂时,见虞铮望着炭火,室内并无旁人。
“虞湛,”虞铮抬眼,眸色深得可怕,“吾问尔,若有一日,尔明知是死局,却不得不入,该当如何?”
虞湛一怔,思而答道:“既知是死局,当寻生门。”
“若生门也是死路呢?”
“那……”虞湛语顿,“便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去请从长史来,就说吾有要事相商。”
从鸿来得很快,脸上带着惯常的谦恭笑意。但虞铮注意到,他今日袍服下隐隐露出软甲轮廓。
“从长史坐。”虞铮为他斟茗,“近来裕州多事,苦尔相帮。”
“君侯言重,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香茗滚烫,白气氤氲。
从鸿敛眉开口:“下官听闻,今日京中使君前来传旨,点名让君侯领兵伐胡,又,另派杜嵩接任裕州守事。”
这杜嵩乃是杜太尉的族侄,令他来裕州接管虞铮之职,皇帝此举,颇有深意。或许,天子也早已对虞氏不满。
见虞铮不答,从鸿又道:
“君侯,圣旨已下,杜嵩不日即到。杜太尉之族侄来接掌裕州,这分明是借胡人之事,行夺权之实!君侯若真北上,裕州基业恐落入他人之手,届时……”
虞铮抬眸,看了他一眼:“从长史以为,本将当如何?”
从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几乎耳语:
“下官知君侯忠义,然朝廷奸佞当道,边功不赏,反见疑忌。今胡讯固急,然朝中调度混乱,粮草不继亦是常事。
君侯纵有心杀敌,恐亦无力回天。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洵川王素敬君侯威名,曾言若得君侯相助,愿以江北七郡相托,共清君侧,还朝堂清明!”
虞铮缓缓后倚,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几,良久,忽地低笑一声:“清君侧?从长史,尔背后之人,所求恐怕不止于此吧。”
从鸿背脊一僵,强笑道:“君侯明鉴,洵川王实为社稷……”
“好了。”虞铮打断他,神色骤然转冷,眸中锐光如出鞘之刃,“本将戍边多年,收复北疆十三城,麾下儿郎血染黄沙,为的是边境安宁,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
然今,朝中朋党林立,把持朝纲,谢杜之流觊觎兵权,陛下……受蒙蔽之日甚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这旨意,是逼本将抉择。要么北上,可能陷入胡人与粮草匮乏之绝境;要么抗旨,即刻成为国之叛将。”
虞铮转身,目光定向从鸿,“洵川王许尔何等好处,让尔敢在本将面前说这些?”
从鸿额角见汗,噗通跪下:“下官……下官一片忠心,只为君侯,为边军弟兄前程计!君侯明察!”
“前程?本将的前程,镇北军的前程,从不系于藩王许诺。”他语气森然,“不过,尔既传话,本将便给洵川王一个答复。”
从鸿抬头,眼中惊疑不定。
“尔可回复洵川王,”虞铮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胡骑犯边,本将身为守将,北上迎敌,责无旁贷。然朝廷粮草若有不继,边军为求生路,或行非常之事。届时,还望王上‘体谅’。”
“下官……明白!”
从鸿眼底精光骤亮:“原来…君侯早有定策。”
还以为这虞大将军是何等清高的忠臣纯臣,原来还是一介汲汲营营之辈。
“兵者诡道。”虞铮漠然,“胡讯已至,奈何朝中佞臣当涂,届时大军明为北伐,实为南下。尔需确保粮道畅通,沿途关隘…不得有阻。”
“下官领命!”
从鸿退去后,虞铮取出一枚玄铁凤符并帛书密旨,唤来暗卫道:
“持此见厌州刺史容岱,彼乃公主心腹。尔等一同整肃防务,暗囤粮草于五柳仓、黑石峪——动毋惊蛇。”
“是。”
“另告京中暗线,”虞铮顿首,“风波将至,须得护府上周全。”
暗卫领命即行。
翌日,天还未明,虞铮点将发兵,朔风漫卷,三军皆以为北征。
夜渡苍龙河时,谁料援军未至,粮秣近竭,大军左翼又遭胡骑突袭。
虞铮忽令后军改道,调转锋镝,亲率两千轻骑沿南麓疾驰。
夜色未落,前锋已破厌州东隘。
—
“报——裕州镇北军反!已破建宁关!”
厌州郡守府兵曹惊起,案上堪舆图震落。容岱抬眸,窗外烽火连天。
“传令,”他按剑出厅,“四门落闸,弓弩手上墙。敢言降者,斩。”
话毕,忽见一人玄甲浴血,率亲卫破门而入。
“容使君,”虞铮敛目拭剑,“厌州今起楼台易主。”
……
霜降过后的第三日,厌州城楼上血迹尚未洗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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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铮按剑立于雉堞前,眺望南面灰蒙蒙的官道。晨雾里,斥候的快马从雾中钻出,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脆响。
“报——邺城军前锋距此约百里,打着‘讨逆平叛’旗号!”
城楼上的将校们呼吸一紧。容岱望向虞铮,却见这位大将军神色平静得反常,只微微颔首:“再探。”
待斥候退下,虞铮转身走下城楼。容岱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邺城军三万余,我军满编两万。若真战……”
“不会战。”虞铮打断他,声音轻得像自语,“至少,不会在此处。”
两人穿过内城门,沿青石板路往郡守府去。
前日破城时的厮杀痕迹尚未清除:一处绸缎庄门前,干涸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紫色;粮铺檐下,断矢插在木柱上,箭羽在风中微颤。
虞铮忽然驻足,望向街角一个老妇。那妇人正用木瓢舀水,冲洗自家门前的石阶。水混着血污流进沟渠,她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清洗寻常污渍。
凝眸片刻,虞铮已转身离去,容岱跟上前,低声道:“城中流言纷杂,有说将军借胡人兵马的,有说与匪徒勾结的,更有甚者,说将军要屠城……”
“随他们说去。”虞铮返回郡守府。
内堂炭火正旺。
虞铮卸了甲,只着深青色襕袍,坐在案前翻阅军报。
“从鸿到何处了?”虞铮忽然问。
“今晨密报,已过苍龙河,往洵川方向去了。”虞湛从袖中抽出一封蜡书,“临行前他留了人在城中,似是要监视吾军动向。”
虞铮接过蜡书,就着烛火看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监视?正好。”他将蜡书投入炭盆,火舌一卷,顷刻化作灰烬,“让他看,看得越仔细越好。”
“将军真要与洵川王联手?”虞湛终究没忍住,“洵川王与谢党虽有仇隙,但野心勃勃,恐非善类。”
虞铮抬眼看他,烛光在那双深眸里跳动:“虞湛,尔可知下棋时,最危险的一步是什么?”
虞湛沉吟:“孤军深入?”
“不。”虞铮用铁钳拨弄炭火,“不是兵行险招,而是无路可走时还想着全身而退。”
“可是将军,吾等如今同无路可走,也相差无几了。”
“怎么,怕了?”
“那倒不会。”虞湛摇头,“更何况,厌州如今已被攻下,军部之中许多将领又曾是将军麾下,有镇北军同袍襄助,有何所惧?”
“正是因为有镇北军在,吾才担心。”
虞湛不解:“这是为何?”
“独吾一人反叛,若来日获罪,也只牵连吾一人;眼下,吾等身至厌州,已是将镇北军的手足兄弟也陷入反途,吾心,甚愧。”
虞湛闻此,哑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