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军“反叛南下”的消息,如同飓风一般席卷朝野。
裕州杜嵩紧急上报,称虞铮抗旨不遵,私调大军南下,谋逆昭彰。
谢党又趁机发难,攻讦虞铮早有反心,要求皇帝下旨严惩。
然亦有数位朝臣为虞铮辩解,言其或因粮草不继被迫为之,当查明实情。
朝堂之上,吵作一团。
龙椅上的年轻皇帝面沉如水,下诏严密关注镇北军动向,督促粮草尽快运抵边关,并派舅舅容国公世子率军平叛。
京师,长公主府。
“殿下,殿下!虞将军他,果真反了!”
沐月慌忙来报。
此刻,魏玺烟正靠着软枕,望向窗外一株枯枝。她脸色苍白,病容憔悴不似作伪。
为了取信于人,那令她沉疴的毒,并未完全解去,只是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她耳闻婢女来报,髓海中却暗暗浮现出那人身影。
铁衣褐马,眉目冷峻,年少时似乎也曾有过朗朗笑意。无奈后来种种阴差阳错,误会越结越深,直至先帝遗旨赐婚,两人都明白这不过是政治联姻,彼此心中冰阂更甚。
今世重生,好容易才缓和几分;此番又将他置于如此险境,是她与皇帝反复权衡后的决定。
然此局非他不可,因其手握重兵,因其忠诚可靠,更因其……或许对她确有一丝真情。
思绪间,女人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华被。
虞铮,尔可会后悔?又可会恨吾,将此等污名与杀机尽加尔身。
——
虞湛喉头微动,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虞铮已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穿透窗纸,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明暗交界,那身影挺拔依旧,却无端显出几分孤峭。
“将军不必过于自责。”虞湛终是开口,“镇北军的弟兄,哪个不是跟了将军多年?此番南下,军中无有一人追问缘由——众所信者,将军也。”
虞铮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半晌,才低声道:“信吾……便更不该让他等担这污名。然,”
窗外传来操练的号子声,铿锵有力,穿透薄雾。那是镇北军的老卒在新编入的厌州守军中示范阵型,呵斥声里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
“报——”亲卫在门外跪禀,“南门守军截下一队商旅,从货中搜出密信!”
虞铮转身:“带进来。”
不多时,三名商贾模样的人被押入堂中,皆是面色惨白。
虞湛自亲卫手中取帛书展视,眉峰骤聚:“将军,乃邺城军先锋细作所传。书中详记城防、粮仓方位,并……”抬眼,“并将军每日巡城之时辰路径。”
虞铮接过帛书,目扫其上标记,忽然轻笑:“摹画倒细。”行至跪者面前,俯身平视为首之中年男子,“尔,受何人所遣?”
那人咬齿不语。
“不言也罢。”虞铮起身,将帛书掷于案上,“将其押下,严加看管,勿得为难。”
亲卫一怔:“将军,不审一二?”
“有何可审?”虞铮归坐案后,“审之,无非邺城军旧敌所遣。彼辈此书来得恰是时机——容岱。”
“末将在!”容岱疾步入内。
“依此信所标布防,今夜尽数更换。”虞铮指尖点密书,“令弓弩手移西阙楼,粮草转郡府地仓,明日吾改巡北门——令彼将虚讯递出。”
容岱眸光闪亮:“将军欲……反设其局?”
“邺城军主帅曹琮,性躁多疑,好争首功。”虞铮提笔于纸上勾画数道,“他见密信,必谓得计。届时前锋轻进,我等便在此处——”笔锋重重点于城南三十里落雁峡,“设伏。”
“若曹琮倾军而来……”
“他不会。”虞铮搁笔,“陛下虽下诏讨逆,然朝中杜、谢诸党,岂容曹琮独揽全功?因此邺城军内必有掣肘。曹琮急欲自证,方兵行险着。我等只需重挫其前锋,夺其锐气,便可争得时日。”
虞铮言罢,帐中诸将皆露思忖之色。
容岱接过所绘地形图细观,抱拳道:“将军妙算。落雁峡道狭崖陡,确为设伏佳处。末将即刻前去布置。”
“且慢。”虞湛忽出言,复取密信细察,“将军,此数封密信笔迹似出一手。且印鉴虽仿邺城斥候式样,印泥却非军中所用,反带淡薄苏合香气。似乎,京师贵胄……多喜此香。”
容岱目光骤凝:“汝之意,此暗探非曹琮所遣,乃另有他人插手?甚或……欲借曹琮之手,既探吾军虚实,又激战端速起,坐实吾军‘反’名?”
虞湛回道:“不可不防。若系曹琮亲遣,信中所述或真;倘杂旁人‘指点’,则信中所显‘破绽’,恐即诱饵。”
帐内霎时寂然。窗外操练声不息,却似笼无形肃杀。
虞铮默然片刻,看向虞湛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他唇角勾起冷弧:“甚好。这‘叛将’名头,倒引多方瞩目。既如此,便将计就计,再深一着。”
他重展大幅舆图,指尖划过厌州山川。“落雁峡伏兵照设,然减其半,仅携弓弩,以惊扰阻滞为上,不必死战。容岱,汝领另一半精锐,夤夜出城,迂回至此处——”
虞铮指尖点向邺城军大营侧后密林,“曹琮若前锋受挫,又自恃握‘内应’所供‘实情’,急怒之下或抽中军强攻南门。其时大营必虚。汝率众焚其粮草,毁其攻具,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城中守御当如何?”虞湛问。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虞铮目如利刃,“依密信所示更易部分布防,令彼以为我中计。然要害处暗设杀机。曹琮若至,必令其头破血流。至于幕后或存‘黄雀’……”
他看向虞湛,“尔亲审奸细,毋用刑,攻心为上。告之:若实言主使,可保性命,乃至赠金远遁;若冥顽不化,待城破之日——”语锋微顿,声淡而寒,“彼等即为祭旗首牲。”
“是!”虞湛领命,目露钦服。将军看似行险,实已算尽诸方应对。
虞铮挥令诸将退去备战,独留堂中。晨光愈烈,将其孤直身影投于冷砖之上。行至窗前,复望京师方向。
“阿烟……”男人低语,几不可闻,没入远处愈发激昂的操练声中。他将那纷杂心绪压下,唯余冰封一般冷彻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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