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夜郎王宫正殿。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入殿内,将夜郎风格的图腾柱映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烤肉的气息,乐师们奏着轻柔的夜郎古乐,一切都显得庄重而祥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祥和之下,暗流汹涌。
孟安端坐于客位,宽袖长袍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受伤的左臂。
只不过,面试纯白。
盖聂按剑立于身后,气息内敛,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
扶苏高坐主位,他今日着王服,戴王冠,眉宇间的阴郁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从容。
见孟安入座,扶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十三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扶苏举杯,“这一杯,为大哥敬你。”
殿内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孟安亦举杯,以袖掩口,浅尝辄止。
毕竟,现在体内的毒素未清,他自然也不敢多饮。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左侧是夜郎的贵族与大臣,或恭敬,或倨傲,或暧昧,神色各异。
右侧则是章邯与几名秦军将领,章邯的位置选得巧妙,既能随时观察全场,又便于策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扶苏右下首的玄机。
此人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袭青衫,周身透着儒雅之气。他端坐席间,神态从容,仿佛昨夜之事与他毫无干系。
身后站着两人:一人黑袍裹身,兜帽遮面,只露出枯瘦的下巴——正是那传说中的巫罗。
另一人则是魁梧的夜郎武将,目光凶悍,手按刀柄。
“太子殿下。”
玄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昨夜王庭之中发生刺客之事,在下奉命督办,已有初步眉目。”
孟安放下酒杯,神色淡然:“愿闻其详。”
“那些刺客身上有蛇瞳教的刺青,此教派活跃于南越边境,常受雇于人,行刺杀之事。”
玄机缓缓道,“据在下查探,他们此番潜入王庭,是受……南越某位势力所托,意图破坏秦夜邦谊,嫁祸于夜郎内部。”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孟安。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南越势力?嫁祸夜郎?
这倒是个巧妙的说辞——既撇清了夜郎内部的关系,又将矛头引向了外部。
孟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玄机先生果然明察秋毫。只是不知,那‘南越某位势力’究竟是谁?可有实证?”
“实证正在追查。”
玄机从容道,“蛇瞳教行事诡秘,线索不多,但请殿下放心,在下必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那就多谢先生了。”
孟安端起酒杯,似笑非笑,“不过,本宫倒是有个疑问。”
“殿下请讲。”
“昨夜那些刺客,伏击的是本宫的护卫盖聂先生。”
孟安的目光扫过玄机,又落在他身后的巫罗身上,“盖先生剑术超群,天下皆知。那些刺客明知不敌,却仍以寡击众,行此必死之举,倒像是……受人驱使,不得不为。”
巫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玄机却神色不变:“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听闻,蛇瞳教不仅擅用毒,更擅用蛊。”
孟安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有些教徒,体内会被种下蛊毒,不得不听命于施蛊之人。若能查出这些刺客体内是否有蛊,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巫罗的兜帽下,那双眼睛猛地抬起,如毒蛇般盯向孟安。
扶苏的脸色也微微一变,显然没想到孟安会如此直接地将矛头指向用蛊之人。
玄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殿下果然见识广博。只是,蛇瞳教教徒死后,体内蛊虫往往也会随之死亡,想要追查,只怕不易。”
“事在人为。”
孟安淡然道,“本宫已命人将一具尸体运出王庭,请精通蛊术之人查验。相信不久之后,便会有结果。”
这话半真半假。章邯确实运出了一具尸体,但精通蛊术之人却尚未找到。
孟安故意这么说,为的就是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之人坐不住。
果然,巫罗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虽然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瞬间的波动,已被盖聂尽收眼底。
玄机的笑容依旧从容,但眼神深处,已多了一丝凝重。
“殿下雷厉风行,在下佩服。”
他举杯,“若有需要在下协助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先生。”
孟安亦举杯,“我相信,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两人目光相碰,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花在空中炸裂。
扶苏适时开口,打了个圆场:“今日是为十三弟接风,这些烦心事暂且搁下。来人,上歌舞!”
丝竹声起,一队身着彩衣的夜郎舞女翩然入殿,翩翩起舞。
殿内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些,但孟安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
田薇以侍女的身份混在侍从队伍中,正悄悄向他使了个眼色——百草园那边,有动静了。
孟安微微颔首,继续饮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在他对面,巫罗低下头,嘴唇微微翕动,似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香,开始在大殿中悄然弥漫。
盖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他嗅到了——那是与昨夜灰衣刺客身上同样的甜腥味,但更加微弱,更加隐秘。
他的手,悄然按上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