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王宫,正殿
丝竹声声,舞影翩翩。
殿内觥筹交错,表面上其乐融融。孟安端坐席间,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偶尔与扶苏举杯共饮,仿佛昨夜的中毒与刺杀从未发生。
但盖聂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那股极淡的甜腥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在盖聂这等五感远超常人的剑客鼻中,却十分的清晰。
他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那异香的源头——巫罗,就站在玄机身后,兜帽遮面,枯瘦的下巴微微扬起,嘴唇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盖聂的目光与孟安在空中一触即分。
孟安端起酒杯,借着宽袖遮挡,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手势轻轻摇了摇。
他知道,巫罗在施蛊。
这让孟安很好奇,施蛊到底是什么样的。
而且但此刻动手,正中对方下怀。
玄机正愁找不到理由将脏水泼到秦人身上——若秦太子护卫当众袭击夜郎国师的随从,这“破坏邦谊”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更何况,孟安想看看,巫罗这蛊,究竟是冲谁来的。
舞女们旋转着,彩衣如蝶,裙裾飞扬。
其中一名领舞的女子舞姿最为曼妙,腰肢柔软如水蛇,面纱之上,一双美目顾盼生辉。
她渐渐旋到了殿中央,离孟安的席位越来越近。
就在她一个回旋,将要靠近孟安身前三尺之时——
盖聂的剑,骤然出鞘三分!
不是因为那舞女,而是因为巫罗的嘴唇停止了翕动。
那一瞬间,殿内烛火同时一暗。
不是风吹的,而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掠过,让火焰短暂地低伏下去。
领舞女子身形一僵,美目中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她的舞姿陡然变得诡异起来,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四肢开始以违反常理的角度扭曲,面纱下的面孔渐渐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退下!”
扶苏身旁,一名老者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那女子猛地转头,原本明媚的双眸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住了孟安。
她的嘴角流下一缕黑血,身体如同牵线木偶般,僵硬而急速地向孟安扑去!
“蛊舞!”
不知是谁惊呼出声。
盖聂的剑终于出鞘。
但剑光并未斩向那舞女,而是刺向了她身前三尺的虚空——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仿佛有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被剑锋斩断。
舞女的身体在半空中骤然失去控制,重重摔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她脸上的青紫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苍白,七窍缓缓流出黑血。
殿内大乱。
“有刺客!”
“护驾!”
“保护太子!”
章邯腾地站起,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剑,三步并作两步挡在孟安身前。
他带来的那二十名伪装成仆役的死士,瞬间从各个角落涌出,将孟安的席位围得水泄不通。
扶苏也站起了身,脸色铁青:“来人!封锁大殿!谁也不许离开!”
夜郎卫队蜂拥而入,将殿内团团包围。
混乱中,玄机依旧端坐不动,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巫罗一眼。
巫罗低着头,兜帽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是枯瘦的下巴微微颤抖。
——他的蛊,被盖聂破了。
而且是当着满殿众人的面,被一剑斩断了蛊线与蛊母之间的联系。
这对一个用蛊高手而言,是莫大的耻辱,更是实力的碾压。
玄机的目光移向盖聂,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忌惮。
此人,比他预想的更强。
孟安看着地上那具舞女的尸体,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盖先生,如何?”
“蛊已断。”
盖聂收剑归鞘,“此女是被蛊虫控制的傀儡,真正的幕后之人……”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巫罗。
巫罗的身体微微一缩。
孟安微微颔首,然后看向扶苏:“大哥,看来有人很不想看到我们兄弟和睦。先是昨夜刺杀本宫,今日又在宴会上用蛊控制舞女行刺。这是要将脏水,泼到你的头上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这话说得巧妙——不是问“谁要杀我”,而是问“谁要嫁祸你扶苏”。
矛头,直指那些不愿看到兄弟二人和睦的人。
扶苏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何尝听不出孟安话中的弦外之音?
但此刻若表露出任何异样,便是坐实了自己与这些事有关。
“十三弟放心。”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此事,大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所有涉事之人,一律严查!”
这么久了,他第一次没有称呼孟安为太子。
“那就多谢大哥了。”
孟安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不过,这酒……”
他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似笑非笑,“十三弟如今身中奇毒,医嘱不可多饮。这杯,就算了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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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中奇毒。
这四个字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轩然大波。
扶苏的瞳孔猛地一缩:“十三弟中毒了?何时的事?”
“昨夜。”
孟安坦然道,“那灰衣刺客的刺上,淬了毒。说来也巧,那刺客最后消失的地方,是王庭西北角的百草园。而方才这位舞女姑娘发作时,十三弟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与昨夜那刺客身上的甜腥味,一模一样。”
他说着,目光落在巫罗身上,“这位……想必就是名满西南的巫罗先生了吧?久仰大名。”
巫罗的身体僵住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玄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孟安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将矛头直接指向巫罗。
不是质问,不是指控,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久仰大名”,却比任何质问都更有杀伤力。
因为孟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事实摆在了台面上——刺客消失于百草园,舞女发作时的气息与刺客相同,而百草园里住着巫罗。
剩下的,让在场的人自己去想。
扶苏的目光在玄机和巫罗之间来回扫视,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疑,有愤怒,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巫罗。”扶苏沉声道,“你可有话要说?”
巫罗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枯瘦的、布满诡异刺青的面孔。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如同破锣般的声音:
“大王明鉴……小人……只是一个花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吐字不清,倒真像个又聋又哑的哑巴在强行说话。
但孟安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的是玄机,而不是扶苏。
玄机站起身,向扶苏拱手道:“大王息怒。巫罗虽住百草园,但他平日深居简出,与外界少有往来。若说他与刺客有关,恐怕……”